徐水生合上随身的小本子,从贴身衣兜里掏出钱,按刚才记下的批发单价,把八十六块钱整整齐齐地数在柜台上。
罗景昌接过钱点了一遍,没有多退半分。
“今天这事,洪万福那个蠢货不足为惧。他卖假货撞在省歌舞团的枪口上,管理处哪怕看在熟人的面子上不把他送进派出所,这档口也得封上十天半个月,罚得他裤衩都不剩。”
徐水生提着袋子的手顿了顿,抬头看向罗景昌。
“罗大哥指的是他刚才喊的那个贺老板?”
“对,贺永利。”
罗景昌收回手,往后退了半步,靠在挂衣杆旁叹了口气。
“这人在南城市场后街开了家货运仓储行,实际上,后街那帮扛大包的,蹬三轮的,还有市场里一多半的二房东,全归他管。洪万福能在这一楼拐角占这么大个铺面,拿化纤混纺当羊绒卖了大半年没人查,就是因为每个月都往贺永利那儿送一笔厚礼。”
徐水生听着,手指在黑色塑料袋的麻绳结上轻轻摩挲了两下。
“这人平时替洪万福出头?”
“何止是出头。”
罗景昌摇了摇头,声音压得更低了些。
“贺永利可不是你们底下县城那种只会带着三五个闲汉当街抡棍子的街溜子。他在这片混了快十年,最擅长拿捏人的软肋。水生老弟,你今天把洪万福的财路断了,等于也是在打贺永利的脸。这两天你在省城落脚、坐车,多留个心眼。下次再来拿大货的时候,直接先给我打个传呼或者托班车司机带个信,我提前把货给你备到市场外头的路口去,犯不着往后街那个泥潭里踩。”
徐水生听完,没有拍着胸脯说什么不怕地头蛇的狂话,只郑重地点了下头。
“多谢罗大哥提点,这名字我记下了。”
提着那包沉甸甸的样衣走出罗景昌的档口,走廊里依旧人来人往。
徐水生站在市场一楼的大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栋喧闹的大楼。
左手提着的是罗景昌按整打批发价给的八件过冬样衣,贴身衣兜里揣着的是省歌舞团唐蕙宁亲手写下的采购座机号码。
前天夜里他在家里煤油灯下画在纸上的那几个圈,今天终于彻底扣在了一起,变成了一条能见着回头钱的实路。
徐水生把塑料袋往肩上一甩,压下心头翻涌的喜悦,迈步汇入门外熙熙攘攘的人流里。
就在徐水生离开南城批发市场的时候,之前被罗景昌拦下木棍的那个黄毛伙计,并没有跟着去市场管理处。
他趁着人群散开,悄悄把档口的卷帘门拉下来锁死,随后猫着腰钻进一楼侧面的小门,一路小跑着穿过了两条堆满废弃纸箱的窄巷。
南城市场后街,永利仓储行的青砖大院里。
院子正北的平房里,五十来岁的贺永利正坐在单人沙发上,拿着一把小剪刀慢条斯理地修剪着指甲。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对襟褂子,脚上趿拉着一双千层底布鞋,看着跟街边下棋的退休老头没什么两样。
黄毛伙计跑得满头大汗,一进屋就扶着门框大口喘气。
“贺爷!出大事了!我们老板让管理处的刘副队长给铐走了,连后仓的货全让人给封了!”
贺永利剪指甲的动作没停,眼皮都没抬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