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老先生低头看了一眼,浑浊的老眼里忽然亮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只将那宣纸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慢慢折好,收进袖中。
“明日午时,叫他到我书院来。”梅老先生缓缓起身,手中竹杖轻点地面,先对孙二夫人落下一句,随即侧首望向裴云姝,语调平淡,听不出几分喜怒,“拜师帖可备妥了?”
裴云姝连忙敛衽回道:“已然备好。秋菊,将拜师帖拿来。”
秋菊闻声推门而入,捧着拜师帖快步上前。裴云姝亲手接过,恭恭敬敬递至梅老先生面前。
梅老先生接了过来道:“裴小姐赠我银票不图回报,品性如此之好,相信令弟本性也差不到哪儿去。裴小姐放心,令弟既拜在我门下,老夫定当倾囊相授,绝不辜负这份心意。”
裴云姝听他这般说,连忙敛衽福了一礼,语气诚恳而郑重:“梅老先生言重了。老先生高风亮节,小女素来敬佩。此番小弟能拜入老先生门下,是他的福分,也是缘法。至于银子的事——老先生不必挂怀,权当是小女替小弟交的束脩,往后小弟在老先生门下读书,该打该骂,老先生只管严加管教,不必看小女的面子。”
她说完,转头看了裴屿川一眼,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上前。
裴屿川这才从方才的怔愣中回过神来。
他攥了攥手里的书卷,又整了整衣襟,快步走到梅老先生面前,将书卷搁在一旁桌上,然后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
“学生裴屿川,拜见先生。”
他俯身叩首,额触地面,动作虽带着几分少年的生涩,却一丝不苟。
梅老先生坐在椅子上,受了他这一拜,又受了第二拜、第三拜。三拜之后,裴屿川直起身来,跪在原地仰头望着梅老先生,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满是少年人的郑重与忐忑,嘴唇微微抿着,等老先生开口。
梅老先生低头看着他,面上那点怅然慢慢化开了,眼底重新浮起那层清亮的暖意。
他抬起枯瘦的手,在裴屿川头顶轻轻按了按,掌心覆在少年乌黑的发上,停了一瞬,才缓缓收回。
“起来吧。”他道,声音虽沙哑,却比方才松快了些,“明日午时到我书院来,带上你这几日读的书,老夫要看看你从前的功课。从今往后,你就是老夫最后一个关门弟子了。”
裴屿川又叩了一个头,这才站起身来,退到裴云姝身侧,垂手立着,耳朵根红得像是要滴血,嘴角却抿着一丝压都压不下去的笑意。
孙二夫人在一旁看着,轻轻笑了起来,朝裴云姝道:“裴小姐,恭喜。我伯父多年没收过入室弟子了,屿川这孩子能入他的眼,往后前程不可限量。”
裴云姝朝孙二夫人深深一福:“多谢二夫人从中牵线,这份情,云姝记下了。”
梅老先生将那只锦匣递给孙二夫人收好,又拿起靠在桌边的竹杖,站起身来。
他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顿,回头看了裴屿川一眼,忽然问了一句:“那八个字,你是一时想出来的,还是从前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