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夜还不算深,街面上正热闹。
一九八零年的夜市跟后世的没法比,没有霓虹灯,没有大喇叭,就是沿街摆开的一溜小摊,每个摊子上头吊着一盏煤油灯或者接了根电线点个灯泡,黄黄的光晕拢着一小片地方。
空气里什么味儿都有——炸油条的、烤红薯的、煮馄饨的、炒瓜子的,混在一块儿,香得人肚子直叫唤。
他往里头走。头一个摊子卖馄饨,一口大锅咕嘟咕嘟开着,老板娘拿竹片往锅里拨馄饨,薄皮透亮,能看见里头的肉馅。旁边摆着几张矮桌,两个工人模样的人正低头呼噜呼噜吃,额头上全是汗。
“老板,来一碗。”尽欢坐下来。
“好嘞!”老板娘抓了一把馄饨下锅,嘴里问着,“大晚上的一个人出来吃东西?”
“饿了,睡不着。”
“年轻人火力旺。”老板娘把馄饨盛进碗里,浇了勺高汤,撒了点葱花和紫菜,推过来,“慢点吃,烫。”
尽欢舀了一个,吹了吹,咬下去,皮薄馅香,汤头也鲜。他吃了一半,问:“老板娘,这附近还有啥好吃的?”
“往前走,有个卖炒面的,他家的辣酱是自己做的,香。再往前有个老头卖卤味,猪头肉、鸡爪、鸭脖,都入味。对了,还有卖炸臭豆腐的,臭是臭,可吃着香。”
尽欢应了一声,把剩下的吃完,付了钱,顺着她指的方向往前走。
炒面摊的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光着膀子,脖子上搭条毛巾,正颠着大铁锅,火苗从锅底往上蹿,燎得他胳膊上的汗毛都卷了。见尽欢过来,拿毛巾擦了把汗:“吃点啥?”
“炒面。多放辣酱。”
“好嘞!”他抓了一把面条往锅里一甩,又添了豆芽和青菜,勺子舀了勺辣酱,在锅里一搅,那味儿就上来了,辣里带着点豆豉的香。
他一边炒一边跟旁边等着的客人聊:“今儿这面是下午刚压的,筋道。你尝尝就知道了。”
尽欢端着盘子站在旁边吃。炒面油大,辣酱足,吃一口得灌半杯水。他边吃边听旁边几个客人聊天——两个厂里的工人说今天加班到十点才下班,一个卖票的说下午遇见个逃票的,追了半条街才把人逮回来。
吃完炒面,他又去买了半斤卤猪头肉,让老头切了,拿油纸包着。老头一边切一边问:“一个人吃这么多?”
“还有几个在家等着呢。”
“那你拿回去得热热,凉了味儿就不对了。”
尽欢点头应了,拎着油纸包继续往前走。夜市越往深处走,越不那么正经了。
街尾拐角处蹲着几个小青年,蹲在墙根底下抽烟,眼睛扫着来来往往的人。
旁边那家录像厅门口挂着黑布帘子,里头传出打斗的声响,偶尔有男人进去,帘子一掀,能看见里头烟雾缭绕,一排排小板凳上坐满了人。
再往边上有间门脸,没挂招牌,就一盏红灯泡吊在门楣上,门半掩着,有女人在里头笑。
尽欢扫了一眼就过去了。这种地方,哪个年代都有,算不上什么新鲜事。
他走到街尾,看见一个卖炸臭豆腐的摊子。老板是个瘦老头,戴着顶洗得发白的蓝布帽子,见了他就招呼:“小兄弟,来一份?我这豆腐是自己卤的,臭得地道。”
“来一份。”
老头拿长筷子从桶里夹出几块,下油锅炸,炸到外皮金黄酥脆,捞出来戳个洞,往里灌了勺蒜汁和辣椒酱,拿纸包着递过来:“趁热吃。”
尽欢咬了一口,外皮脆,里头嫩,臭是臭,可那股臭劲儿过了就是一股豆香,越嚼越香。
他站在摊子边上吃,跟老头闲聊:“老板,这摊子摆到几点?”
“早着呢,得等这波下夜班的过去,再守一会儿,看看有没有晚场电影散了的。大概得十二点往后。”
“天天这么晚?”
“不摆不行啊。”老头叹了口气,“家里还有个瘫在床上的老伴,药钱得挣。这摊子一晚上能挣个块儿八毛的,够买两天的药了。”
尽欢没接话,把最后一块臭豆腐吃了,又掏钱多买了一份,拿油纸包着:“这份给我装起来,我带回去。”
老头麻利地装好递给他,嘴里念叨着:“你这小兄弟心好,回头再来。”
尽欢拎着一堆吃的,没急着回去,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心念一动,人已经回到洞府里了。
他把油纸包摊在石台上,又去架子上把新酿的那几坛酒搬下来,揭开红布,拿竹提子各打了一小杯。
回春酒甜里带点药气,驻颜酒花香淡淡的,安神酒清苦回甘,固元酒辛辣烧喉。
他一样一样尝了,又配着卤猪头肉和臭豆腐吃,咸的辣的甜的混在一起,倒也吃出了一番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