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影西斜,天边泛起了橘红色的晚霞。
晴雯觉得脖颈有些酸痛,便停下了手中的活计。她放下绷子,揉了揉酸涩的眼睛,起身走到窗前,想透透气,也顺便看看柳湘莲回来了没有。
推开窗,一阵江风夹杂着喧闹声扑面而来。
客栈的位置离码头不远,从二楼的窗口望去,恰好能看见远处江边的一处官用码头。此刻,那里正是一片肃穆的缟素。
一支庞大的出殡队伍,正浩浩荡荡地登上几艘巨大的官船。
即便隔着这么远,晴雯也能感受到那队伍的威严与哀荣。
白色的旌旗遮天蔽日,纸钱漫天飞舞,如同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雪。
送葬的人群穿着整齐的孝服,即便是在这乱世的渡口,也无人敢在那队伍前造次,周围的百姓和难民都被官兵驱赶到了远处。
船头上,几面巨大的招魂幡迎风招展,上面写着斗大的黑字。
晴雯虽然识字不多,但跟在宝玉身边多年,耳濡目染,多少也认得几个。
那幡上的字,随着江风飘荡,忽卷忽舒。
“……荣国……”
“……太夫人……”
晴雯的心猛地跳漏了一拍。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像冰冷的蛇,瞬间缠上了她的脊背。
这阵仗……这排场……还有那熟悉的、让人透不过气的压抑感……
就在这时,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柳湘莲大步走了进来。
他今日似乎收获颇丰,手里拎着一个沉甸甸的布袋,脸上带着几分疲惫却又轻松的神色。
但当他看到站在窗边、脸色有些发白的晴雯时,神色一凛。
“怎么站在风口上?仔细着凉。”他放下东西,走过来想关窗。
但他顺着晴雯的目光往外一看,也看到了那支即将起锚的船队。他的动作顿住了,脸色微微一变。
“那是……谁家的?”晴雯的手死死扣住窗框,指节发白,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柳湘莲犹豫了一下。
他其实在回来的路上就已经打听清楚了。
那是官船,是国公的诰命夫人殁了,家属扶灵南归。
他之所以这么早回来,一来是为了躲避可能随船而来的官差,毕竟他做过没本钱的买卖,怕被认出来,二来……他本不想让晴雯知道,怕她触景伤情,或者……怕她不顾一切地冲出去。
但看着晴雯那双直勾勾盯着他的眼睛,他知道瞒不住了。
“听码头上的人说……”柳湘莲叹了口气,声音低沉,“那是敕造荣国府,世袭一等爵威烈将军贾代善的夫人史太君的灵柩。”
“老……老祖宗?!”
晴雯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仿佛五雷轰顶,眼前瞬间一片漆黑。
贾母……那个慈眉善目、最是疼爱宝玉、也曾夸过她“生得好、针线好”的老祖宗……死了?
这不仅仅意味着一个老人的离世。
对于贾府的丫鬟来说,贾母就是天,是那座大观园最后的庇护伞。
老祖宗没了,那贾府……宝玉……岂不是天塌了?
“宝玉……宝玉一定也在船上!哪怕不在,老爷也在!我……我要去问问!”
晴雯像是疯了一样,猛地推开柳湘莲,跌跌撞撞地向门口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