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顺着云海的轮廓缓缓消散,清透的晨光漫过无情宗连绵的松岭,层层叠叠铺洒开来,落在小院的檐角与青石地上,揉开一层温润柔和的光晕。
山间夜风褪去,日风渐软,松针簌簌落响,将昨夜整宿萦绕山门的清寒寂寥,一点点吹散殆尽。
陆岑桓临案而坐,身姿清隽安稳,指尖捏着一支灵毫,笔锋轻转,静静续写笺上的闲文。
昨夜月下抚琴的余韵绵长不散,依旧浅浅萦绕在心间,故而今日笔下字句也愈发松弛柔软,褪去所有仙门玄奥的晦涩,一字一句皆是平和家常,是写给未出世孩儿的岁岁平安、朝夕安稳,温润绵长,妥帖治愈。
莫青青就靠在他身侧相伴,姿态亲昵自然,温顺缱绻。
二人早已心意笃定、情分安稳,无需避讳,无需拘谨,一举一动皆是相恋之人的默契温存。
她半倚石案,一手轻轻搭在他的臂边,指尖偶尔不经意蹭过他执笔的指节,触感温凉相触,细碎亲密。
另一只手慢条斯理分拣、打理摊在案侧的新鲜灵植,清浅丹香混着醇厚墨香,温柔缠绕,漫满整座小院。
偶尔耳畔青丝滑落,垂落颊边扰了视线,她微微偏头抬手欲拢。
陆岑桓见了,便顺势停下笔锋,抬手替她将鬓边碎发轻轻别至耳后。
指腹微擦过她柔软的耳廓,动作温柔缱绻,自然又熟稔,带着无需言说的宠溺。
莫青青眉眼弯弯,顺势微微仰头望他,眼底盛满柔和笑意,眸中依恋直白坦荡,全然是深陷情爱、心安相伴的模样。
“昨夜那一曲,实在好听。”她轻声呢喃,语气带着恋人专属的娇软贪恋,“月色配琴,心绪安宁,往后若是得闲,可要常常弹与我听。”
陆岑桓垂眸望着她眼底柔光,眸色温溺,应答坦荡又郑重:“好。你若想听,我便常弹。”
这一句许诺,落地轻柔,却笃定万分。
是独属于莫青青一人的专属温柔,明目张胆,毫无遮掩,落在风里、落在晨光里,成了旁人半点触碰不得的圆满。
二人相视而笑,眸光缠绕,细碎温情在空气里缓缓流淌,缱绻缠绵,将小院衬得愈发温馨。
闲谈间,二人轻声细数归期,清点待携的灵材丹药,言语间尽是归家相守的期许,平淡却滚烫。
也正是这极致坦荡、毫无顾忌的恩爱光景,为稍后闯入的慕无澜,埋下了满心惊涩的拉扯与躁动。
院外松风轻动,脚步声渐近。
慕无澜如约而至,素衣纤尘不染,脊背绷得笔直,外人瞧着依旧是那副清冷自持、端方得体的无情宗嫡传模样。
可当她抬眸入院,视线撞入眼前温存相依的一幕时,周身无形的清冷气场,在瞬息间微滞。
目光先扫过二人相触的眉眼、亲昵相依的姿态,再落向一旁空空荡荡的琴台。
昨夜她在松林暗处立听整曲的画面、耳畔缠绵不绝的弦音、心底悄然滋生的悸动,与眼前这刺眼的圆满瞬间重叠。
心底瞬间撕裂出一场无声的自我拉扯。
她清清楚楚知晓,自己心动是真,道心沦陷是真,被他笔墨琴音治愈、被他赤诚温柔打动亦是真。
可她更清楚,这份温柔从来不属于自己。
他的温情、他的偏爱、他所有的柔软缱绻,尽数给了身侧之人,半分余温都未曾留予旁人。
骄傲与心动在胸腔里剧烈撕扯。
她想坦然看淡,想恪守分寸、守好师弟师妹的本分,想压下所有无端滋生的艳羡与酸涩,维持自己从头到尾的体面傲骨。
可昨夜萦绕不散的琴音、今日眼底鲜活的恩爱、那一句专属一人的温柔许诺,层层叠叠撞在心口,让她素来自持的心绪,彻底稳不住分毫。
不甘、怅然、艳羡,层层缠裹,可刻入骨髓的傲娇自尊,又死死逼着她不能流露、不能软弱、不能失态。
于是温柔被她刻意曲解,偏爱被她刻意否定,心底所有无处安放的悸动,尽数化作唇间清冷带刺的锋芒。
“我来取新作的文稿。”
她开口的语调平稳无波,可细听之下,能察觉一丝刻意压下去的峭冷。
陆岑桓神色平和无波,全然是公允得体的师兄姿态,没有半分特殊相待,抬手将写好的笺纸轻轻推至案边。
慕无澜垂眸伸手接过纸页,指尖抚过纸上温润字迹,字字皆是人间阖家安稳、岁岁相守圆满。
这些曾滋养她有情道心、治愈她千年寒凉的文字,此刻落在眼底,却字字刺眼,句句酸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