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卫将那群如蒙大赦,对著老僧千恩万谢的流民带了下去。
年轻僧人也默默松了口气。
然后就听到这位将领笑著道:「换一批。」
这一批人被驱赶出来时,与上一批截然不同。
他们几乎不发出惨叫。
不是麻木,而是连惨叫的力气都没有了。
箭矢贯穿身体时,只是猛地张大嘴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像离水的鱼,眼眶瞪得极大,瞳孔里却空茫茫的,映不出疼痛,也映不出恐惧。
这些都是真正的乞丐,或者说,是已经被饥饿折磨到只剩一具空壳的「人形」,走路时脚步虚浮,眼神涣散,被推搡倒地后就蜷缩著不动,仿佛一捆捆等待被处理的枯草。
「丐帮弟子就藏在其中,为了不让宋人得逞,本将军必须扫除隐患!」
萧札刺再度翻身上马,弯弓搭箭。
辽地的冬天,从来都是筛选器。
能活下来的,要么是体格强健的牧民战士,要么是依附贵族的部众。
而这些被驱赶到边境「充数」的流民乞丐,不过是草原法则下最底层的消耗品。
活著无人问,死了无人记。
反观中原。
自从结束了五代乱世,人口就开始迅速发展,尤其是宋辽定盟,边境罢兵后,更开始猛烈增长,在仁宗年间已经到了六千万左右,而考虑到统计的局限性,实际远高于这个数目。
可以说一不打仗,人口就开始暴涨。
至于辽国,人口自然也在增加,但幅度小得可怜。
这固然有地广人稀的草原环境限制,有游牧民族不擅集约农耕的特点,但更深层的原因,是那种自上而下、根植于骨髓的掠夺式生存逻辑。
不过其军民一体的制度,让人口转化为军事力量的效率远高宋朝,因此才能凭借几分之一的人口数目,在军事层面占据上风。
且不说那些,老僧空寂不再多言,终于转身离开。
少年僧人净尘听著远处仍在进行的杀戮,则忍不住加快脚步,低声问:「师父,难道真的不能让这位萧指挥少造些杀孽么?」
他的声音很轻,带著少年人尚未被世事磨平的悲悯,也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是对眼前赤裸裸的残忍最本能的抗拒。
老僧空寂默默合掌。
萧札刺不仅是南京马步军都指挥使,更是北府宰相萧排押之弟,心性向来凶狠残忍,最喜筑京观。
两国初定盟约时,边境偶有摩擦,萧札刺便曾多次率轻骑越境袭扰宋地村镇,后来被天波杨府设伏,一场血战,将其亲兵卫队几乎全歼,萧札刺本人身中三箭,坐骑被斩,狼狈逃回辽境,养伤半年方愈。
自那以后,他才稍作收敛,却也仅仅是「稍作」而已。
此番派萧札刺来迎接宋廷使节团,态度其实就很明显了。
一场冲突不可避免。
至于辽国崇佛,表面看来确实比中原更盛。
上京、中京、南京,大小寺院林立,贵族争相布施,高僧出入宫廷,辽帝与皇后常请法师讲经说法,连取名都喜用佛家名目。
但那是因为佛教之说,经过契丹统治者巧妙的诠释与利用,成了安抚部族、统合诸部、对外彰显气象的工具。
有利的便听,比如用「护国仁王」之名征伐他族,用「佛光普照」之说来消解被征服者的仇恨。
相冲突的则无视,比如佛教六戒,比如贪嗔痴诸毒,比如佛学劝诫放下对权力的无尽追逐。
佛法于他们而言,终究只是一层华丽的外皮,一层包裹在铁血统治之外的柔软绸缎,摸上去温暖光滑,底下依然是冰冷坚硬的铠甲与刀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