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那两名亲卫显然已将这处聚落记下了,一旦他们回去禀报,以萧札刺的性子,这百来口人,恐怕下场极为凄惨。
可他又能怎么办呢?
正在这时,青石上的展昭将视线转了过来,声音依旧平静:「那是什么人?」
空寂有些迟疑,净尘却立刻道:「那是萧札刺的亲卫,大师你快些带他们离开吧,我们去拖延一二。」
「萧札刺?」
展昭目光微动:「莫非是辽廷的馆伴使?」
净尘一怔,这回反倒是空寂完全确定了。
他从对方的口音和装束,再结合宋廷使节团的成员名单,已经隐隐猜出了身份,再听此一问,马上合掌:「可是大相国寺圣僧?」
展昭还礼:「正是贫僧。」
「老衲————惭愧啊!」
空寂本来还想问问这位出尘僧人的法号,结果望著那两骑渐远的烟尘,又看向聚落中那些仍沉浸在温暖光晕里,对即将降临的厄运浑然不觉的村民,终是痛苦地低下头,从喉间溢出一声沉沉的叹息。
他想起临行前天龙寺方丈的嘱托:「此次宋使团中或有佛门高人随行,你须尽地主之谊,莫让南僧看轻我北地佛法!」
当时他躬身应是,心中也不免存著一丝较劲。
辽国崇佛百年,寺塔林立,高僧辈出,岂会在中原僧人面前露怯?
可如今呢?
人家中原的圣僧渡河北来,不赴京师繁华,不谒皇家寺院,第一站便深入这等偏僻苦寒的边地聚落,普渡众生。
然后看到了什么?
看到这片号称佛光普照的土地上,最底层的子民活得连草芥都不如,草芥被风吹散,尚能落地生根,被火焚烧,尚能化灰肥土,这里的人只是随时可以被抹去的一抹血色尘埃。
看到辽军将领的亲卫,如嗅到血腥的鬣狗般尾随而至,对著这群连活下去都艰难的人指指点点,眼神里的贪婪与残忍毫不掩饰。
更看到了所谓崇佛的僧众如何心口不一,无能为力——————
最终。
空寂声音沙哑:「老衲身为天龙寺僧,受朝廷供奉,享万民香火,却连眼皮底下的屠
戮都阻止不了,老衲无地自容!」
「大师言重了。」
展昭不知何时已走到近前。
周身那圈温暖光辉,随著步履轻轻流淌,将空寂话语中那股近平自毁的悲愤悄然化开几分。
方才讲法时,便感知到这位老僧心中郁结著一股极深的悲苦。
那是一种清醒著沉沦,明知不可为而不得不为的煎熬。
所以听了没多久,这位天龙寺高僧就会老泪纵横。
展昭对其印象不错。
这位老僧,是真的将佛法放在了心里,而不是只挂在嘴上。
因此才会痛。
为救不了的人痛,为拦不住的刀痛,为力所不能及的慈悲痛。
幸好展昭力所能及。
此时既然有人打扰,他又已经将摩尼教发展的几个聚集地转过一遍,通过实践亲眼看
过边地底层人的情况,也就飘然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