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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第9页)

沈知微没有再主动追问任何关于青梧县或福利院转介的问题。

她只是像往常在老宅陪母亲吃饭那样,慢条斯理地吃完了盘子里的鱼肉和芦蒿,喝掉了半盅热鸡汤。

只是每当沈静澜和赵闻溪转头交谈时,她的视线总会不经意地掠过对面少年的眉骨、鼻梁,以及他握筷子时修长干净的指节,心底那团翻涌的疑云不仅没有随着日常的闲聊散去,反而在这些细碎真切的相处细节里越积越沉。

十二点半左右,一顿家常却精致的午饭吃完了。

罗素琴手脚麻利地起身收拾碗碟,笑着把众人往客厅推:“碗筷放着我来收拾就行,洗碗机一转的事儿。我刚在茶水间切了一盘蜜桔和草莓,还泡了消食的陈皮普洱,静澜姐你们快去客厅或者书房坐着喝茶吧。”

沈静澜擦了擦手站起身,看了看墙壁上的挂钟,对陆旅和赵闻溪说道:“上午那本《四时常见劳损调治录》咱们才刚翻了个头,陆旅要是还不困,咱们这就上二楼书房接着看?赵老师要是坐累了,可以在二楼偏厅的躺椅上歇会儿,或者在书房喝杯茶随便翻翻杂志。”

“我不困,沈奶奶,我也想把剩下那本笔记看完。”陆旅立刻应道。

“我也跟着上去坐坐吧,不累的。”赵闻溪笑着站起身。

沈静澜点点头,又转向站在餐桌旁的沈知微:“知微,你下午不是没有别的应酬吗?手腕既然发酸,就别急着回公寓看电脑了,要么去二楼你房间睡个午觉,要么跟我们一块儿去书房坐坐喝杯热茶。”

沈知微原本按习惯吃过午饭就要回自己公寓处理积压的跨国邮件,可此刻看着站在母亲身侧、正准备迈步上楼的十四岁少年,她几乎没有半分犹豫便点了点头:“我不困,跟你们去书房坐坐吧,正好看看陆旅写的那幅横批。”

四人一前一后顺着胡桃木旋梯再次走上二楼。

到了二楼书房门口,沈静澜停下脚步,抬手指了指门楣上方:“知微,你看,这就是上午刚贴上的。”

沈知微仰起头,目光落在那幅万年红宣纸写就的“书香门第”四个大字上。

阳光从走廊南侧的落地花窗洒进来,照亮了红纸上饱满乌黑的墨迹。

那四个楷书大字横平竖直、结构方正,一笔一画都透着股少年人认真执拗的劲头;尤其是“门”字最后一笔竖钩的收锋方式,与她自己幼年跟父亲周衡练字时习惯微微内敛的笔意,竟有着说不出的神似。

“写得很稳,笔力很干净。”沈知微站在门前看了好几秒,才低声赞了一句。

众人走进宽敞安静的书房。

不一会儿,罗素琴便端着一壶陈皮普洱茶和一盘洗得水灵灵的红颜草莓送了上来,放到书房外侧待客用的圆茶几上,随后便轻手轻脚地退下楼去忙活了。

书房里分内外两进,外侧靠门处摆着一套舒适的布艺沙发和茶几,内侧靠南窗则是红木大书桌和刚才看书的小方几。

赵闻溪很有分寸地在外侧沙发上坐下,拿起茶壶给众人倒了热茶,笑着说道:“沈女士,沈总,你们和陆旅看书聊正事就行,我在这边喝口茶,翻翻这几本期刊,不用管我。”

沈知微端起一杯热茶,没有去外侧沙发,而是缓步走到了内侧靠窗的樟木书柜旁,在距离小方几不远的一张单人扶手椅上坐了下来,随手从书架上抽了一本商业史著作放在膝头,看似在安静翻书,实则将这一方小小的天地尽数收入眼底。

陆旅坐回靠窗的藤椅上,双手将蓝印花布上的第二册线装手抄本——《四时常见劳损调治录》轻轻翻开。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在泛黄的宣纸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这本册子比第一本《推拿手法心要》记录得更为具体,老中医按春温、夏热、秋燥、冬寒四个时令,分别记述了老人、妇人、伏案读书人常见的几十种筋骨酸痛症候。

“陆旅你看这一篇,‘案牍劳形,腕指酸麻者’。”沈静澜戴上细框阅读镜,伸手指着册子中间的一页,压低声音温和地给陆旅讲解,“这位老先生早年给不少报馆编辑和账房先生看过手。他说常年写字或者拨算盘的人,最容易伤到手腕背侧的阳池穴,还有小臂外侧的手三里穴。要是只揉手腕,往往当时松快、转头又酸,必须顺着小臂手阳明大肠经一路往上推揉,把肘弯处的筋结揉散了,腕子才能真正松下来。”

陆旅低下头,顺着沈静澜指尖点出的位置仔细研读。

泛黄的纸页上不仅用小楷写明了“先揉手三里以疏其源,次按外关、阳池以通其络,末摇腕指以利其节”的步骤,还在页边画了一幅小臂经络走向的墨线图,连大拇指按压时应当垂直于肌腱还是顺着肌腱拨动都标得一清二楚。

他一边看,一边不自觉地伸出自己的右手大拇指,在左手小臂外侧距离肘横纹下两寸的位置轻轻按了按,体会着筋骨之间的酸胀感。

“沈奶奶,我以前在中心看的那本《家庭保健按摩图解》里,讲手腕酸痛只教了按揉内关和神门两个穴位。”陆旅抬起头,眼里满是发现了新窍门的专注神采,“但这本笔记上说,常年伏案的人手背朝上悬腕用力,伤得最深的是背侧的阳池穴和小臂的伸肌。这个从‘手三里’往下疏通的法子,比图解上讲的要透彻多了。”

“所以说老辈人传下来的手札珍贵,都是几十年摸索出来的实战经验。”沈静澜满意地笑了笑,从旁边拿过一本空白的宣纸线装便笺和笔递给他,“你要是觉得有用,可以把这几页的配穴口诀和手法要点抄在便笺上带回去慢慢琢磨。不过这两本原稿纸张脆了,带回宿舍怕不好保存,以后你什么时候想看,随时让老张接你过来就行。”

不远处的单人扶手椅上,沈知微膝头那本商业史著作已经好几分钟没有翻动过一页了。

她端着温热的白瓷茶盏,目光越过书页边缘,静静地看着窗边阳光下的那一老一少。

少年正低着头,手里握着那支深灰蓝色的金属钢笔,一笔一画地在宣纸便笺上摘抄着关于“腕指酸麻、阳池配手三里”的推拿口诀。

阳光照在他乌黑柔软的发顶和挺直的鼻梁上,他写字时习惯微微抿着唇,神情专注得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不存在。

他刚才看的那一页,偏偏就是缓解手腕酸痛的法子……是因为中午在饭桌上听见她说了一句“敲键盘右腕发酸”吗?

沈知微的心口像是被温水泡过一样,泛起一阵细密而陌生的酸楚,紧接着又是更深的惶惑。

如果这个叫陆旅的孩子,真的是十年前她在青梧县石坳村生下的那个孩子,那他这十年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

当年她逃出来的时候,那间黑屋子外面传来的打骂声和哭喊声至今还在她的噩梦里回响;如果他还活着,为什么梁绍成当年会拿着县医院的住院记录告诉她“人已经没了”?

书房里安静得只剩下钢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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