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的轿车平稳地驶出静安路幽静的院落,汇入澄江河岸午后的车流中。
车厢里开着暖风,陆旅把装有旧书与中医笔记影印本的素色帆布袋放在双膝上,隔着车窗望向外面飞速掠过的法国梧桐。
赵闻溪坐在他身侧,怀里稳稳地搁着罗素琴送的那两个竹编食盒,空气里隐约飘着一层清甜的糖桂花香。
下午四点一刻,轿车停在了春禾儿童福利中心的大门外。陆旅和赵闻溪下车向司机老张道了谢,目送车子驶出巷口,这才一前一后走进院子。
这个点儿,中心里留宿的十几个孩子正在一楼的公共活动室里拼积木、看动画片。
十岁的周小树正趴在窗台边往外张望,一眼瞅见陆旅和赵闻溪进来,立刻欢呼着跑出活动室迎了上来:“陆旅哥哥,赵姐,你们回来啦!”
“慢点跑,别摔着。”赵闻溪笑着腾出一只手扶住周小树的肩膀,提了提手里的竹编食盒,“去叫大家把铅笔和积木收一收,去洗手池洗干净手。今天沈奶奶家里的罗姨给你们带了刚蒸出来的桂花定胜糕,还有苏式酥糖和纸皮核桃。”
一听有江南点心和糖果,活动室里的孩子们顿时热闹起来,排着队去走廊尽头洗手。
陆旅先把沉甸甸的帆布袋送回二楼206宿舍放好,随后下楼回到活动室,帮着赵闻溪和值班的李老师打开竹编食盒。
食盒第一层码着十二块粉白松软、印着吉祥纹样的桂花定胜糕,底下还垫着干净的荷叶,拿出来时依然带着微温;第二层则是用油纸包得整整齐齐的黑芝麻酥糖、花生酥和敲开了缝的纸皮核桃。
陆旅拿过干净的小瓷盘,给每个洗完手的孩子分了半块定胜糕、两颗酥糖和几个核桃。
分到周小树面前时,小男孩捧着碟子咬了一大口定胜糕,含糊不清地感叹道:“哥哥,这糕好软好香啊,里面的豆沙一点都不齁嗓子!”
“慢点吃,小心噎着,旁边有温水。”陆旅伸手替他擦掉嘴角沾着的一点米粉渣,看着孩子们围坐在长桌旁吃得眉开眼笑的模样,心里也觉得暖融融的。
五点半在食堂吃过晚饭后,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院子里的红灯笼亮起暖红的光,赵闻溪留在值班办公室里与李老师交接假期的夜间巡查记录,陆旅则一个人顺着楼梯走上二楼,回到了安静的206宿舍。
他拧亮书桌上的台灯,洗净并擦干双手,从帆布袋里把今天带回来的东西一样样取出来,整齐地摆在桌面上。
最上面是沈静澜送他的那套A4影印装订册,里面将《推拿手法心要》与《四时常见劳损调治录》两册线装孤本的原貌印得毫发毕现;压在下面的,则是今天借回来的三本文史旧书——钱穆的《中国历代政治得失》,以及沈知微亲手从高处书架上抽给他的《中国法律与中国社会》导读本和《唐代生活掠影》。
陆旅在书桌前的木椅上坐下,先翻开了那本《中国法律与中国社会》导读本。
台灯柔和的暖光落在泛黄的书页上。
这本书的出版年份是十多年前,内页保存得极平整,没有一处折角。
翻到第三章讲家族制度与伦理关系的地方,页边空白处果然出现了一行行用削尖的铅笔写下的批注。
字迹清隽、瘦硬,起笔和转折处透着一股干脆利落的锋芒,只用寥寥十几个字便将长达数页的法条演变归纳成了清晰的逻辑链条。
然而让陆旅微微怔住的是,当他仔细看清那些铅笔字里“礼”、“法”、“门”等几个字的间架结构与收笔习惯时,他忽然发现,这位沈阿姨学生时代写字时竖钩内敛、横画微昂的小习惯,竟和自己平时写钢笔字时的发力方式有着说不出的相似。
他又翻开旁边那本相对轻松的《唐代生活掠影》。
在讲到唐代江南饮食与茶道的一页旁,铅笔批注明显少了许多,只在一段记载“白水清蒸江鱼,唯取姜酒去腥,忌重油厚酱掩其本味”的文字下,轻轻画了一道极直的横线。
看着这道十多年前留下的铅笔横线,陆旅不禁想起了今天中午在沈家餐厅圆桌上,沈知微餐盘里那块只沾了清汁的白水鱼腹肉,以及她喝完竹荪汤后刮净勺底、将勺柄朝右放回瓷托的模样。
正当他对着书页上的铅笔字出神时,206宿舍的门外传来了两声熟悉的轻敲。
“陆旅,睡了吗?我进来喽。”
随着赵闻溪温和的低语声,宿舍门被推开,她端着一小碟刚剥好的砂糖橘走了进来,反手将房门轻轻掩好。
她已经脱去了白天出门做客时穿的那件米白色羊毛呢大衣,身上只穿着那件贴身的浅灰色高领毛衣和深色直筒长裤,挽了一整天的乌发也解开了木簪,柔顺地垂在肩头,少了几分做客时的端庄拘谨,多了几分平日里在中心时的温软亲切。
“赵姐,我还没睡,在看今天借回来的书呢。”陆旅连忙从椅子上站起身,把椅子往旁边让了让。
“快坐着,我就是忙完了楼下的值班交接,上来看看你。”赵闻溪把那碟砂糖橘放在书桌角,顺势在旁边的床沿上坐了下来,目光欣慰地打量着灯光下的少年,“今天在沈女士家里,我们陆旅表现得可真是太棒了。不管是在客厅跟沈女士聊读书笔记,还是上二楼贴横批、中午在饭桌上跟她们母女俩说话,大大方方、不卑不亢的,我在旁边看着都替你骄傲。”
“一开始在车上的时候其实还有点紧张,不过到了那儿,看罗姨和沈奶奶都那么和气,慢慢就不紧张了。”陆旅重新在木椅上坐下,转过身面向床边的赵闻溪,认真地说道,“而且赵姐今天一直在旁边陪着我,还帮我扶梯子、替我说话,我心里很有底。”
“跟赵姐还这么客气。”赵闻溪狭长微挑的眼眸弯了弯,往后微微靠在床头栏杆上,感慨地说道,“不过说真的,沈女士家里那通气派,真是书香门第底蕴深厚,连家里照料日常起居的罗姨都那么出挑。今天早上罗姨开门出来的时候,我差点以为是沈女士家的哪位远房妹妹呢——听说都五十五岁的人了,那皮肤白里透红的,身材又丰满匀称,盘着头发系着围裙站在那儿,比电影里的江南美人还要耐看,说话又温温柔柔的,半点架子都没有。”
提起罗素琴,赵闻溪又想起了中午才赶回来的沈知微,语气里多了几分好奇与惊叹:“还有沈女士的女儿沈总。不愧是执掌那么大集团的执行总裁,穿一身灰蓝衬衫站在楼梯口的时候,那股清冷干练的气场真是让人不敢随便开玩笑。不过陆旅,你自己发现没有?今天中午吃饭的时候,不仅罗姨和沈女士看出来了,连我都觉得稀奇——你跟那位沈总,怎么在吃菜口味和放汤勺的小动作上像成那样?而且说句实在话,我当时在楼梯下看你们俩站在一块儿,总觉得你的眼睛、鼻梁,甚至刚才看书时抿嘴的样子,跟沈总都有六七分像呢。”
赵闻溪说这话时完全是出于日常的感叹,并没有往任何离奇的身世上去猜。
在她看来,这世上长相有几分相似的人本就不算罕见,或许也正因为陆旅眉眼间有几分像年轻时的沈知微,沈静澜当初在榆川中学图书室偶遇他时,才会对这个素昧平生的初一男孩格外投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