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绍成瘫坐在沙发上,看着那碗已经坨掉的泡面,双手捂住脸,发出一声压抑的、带着悔意和恐惧的呻吟。
接下来的几天里,沈知微动用了自己在澜衡集团的一部分私人资源,委托了一家在行业内口碑极佳的第三方调查公司,要求他们用最快的速度去青梧县石坳村核查十年前的那桩旧案。
她给出的信息极其有限:陈姓家庭、十年前有一个四岁左右的男孩、当年冬天受伤、传闻死亡但缺乏可靠证据、需要核查县医院的真实记录、村里是否真的办过丧事、以及最关键的——那个孩子到底去了哪里。
调查公司的效率很高。正月十二,沈知微接到了第一份电话汇报。
“沈总,我们在青梧县查到了一些线索。”电话那头的调查员声音平稳而专业,“石坳村确实有陈国良这一家人,陈国良本人在十年前因酗酒后的意外去世,他的父母陈德顺和刘秀莲分别在几年后去世。关于那个孩子,我们查到了县医院当年的住院记录——确实有一个姓陈的四岁男孩因头部外伤入院,但是,沈总,这里有一个很重要的出入。”
沈知微握着手机的手猛地收紧:“说。”
“县医院的记录显示,那个孩子在住院一周后出院了。出院记录上写的是‘伤情稳定,家属要求出院’。我们没有查到任何死亡证明或者死亡记录。”
沈知微的呼吸在瞬间停滞了。
“村里人的说法也有出入。”调查员继续说道,“我们走访了几个当年的老村民,有人说孩子死了,有人说不确定,还有人含糊其辞不愿意多说。我们没有找到任何村里办丧事的可靠证据——没有坟地记录,没有花销凭证,也没有人能说清楚到底是什么时候办的、埋在了哪里。”
“那孩子现在在哪里?”沈知微的声音已经完全变了调。
“这个我们还在追查,但是根据目前掌握的线索,孩子在祖父母相继去世后,大概在七年前左右被转介到了当地的救助机构,之后的去向……沈总,您稍等,我让我的同事把民政系统那边的线索再核实一遍,最迟明天给您一个更详细的报告。”
沈知微挂断电话,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全部力气,跌坐在公寓书房的皮椅上。
他还活着。
那个孩子,她在石坳村那间黑屋子里生下的、只在襁褓里抱过几次、四岁时用小小的身体帮她拿到钥匙的孩子,十年前没有死。
梁绍成撒了谎。或者说,他根本没有认真查,只是听信了村里人含糊其辞的说法,拿了几张模糊的复印件就匆匆忙忙回来交差。
而她,因为太痛苦、太不愿意回想,就这样信了。
这十年,那个孩子是怎么活下来的?在祖父母去世后,他是怎么被转介到救助机构的?他受过什么苦?他有没有想过母亲为什么不来找他?
沈知微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正月十四下午,沈知微接到了调查公司的最终报告。
“沈总,我们查到了。”调查员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那个孩子在祖母去世后,由青梧县当地的救助机构临时安置,后来通过省里的儿童福利结对帮扶转介流程,在大约四年前被转介到了澄江市的春禾儿童福利中心。”
“春禾儿童福利中心?”沈知微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是的。我们核对了转介记录,时间、年龄、来源地都能对上。不过沈总,因为涉及未成年人隐私保护,我们没有权限调取更详细的个人档案,只能确认有这么一个转介个案存在。如果您需要进一步确认身份,可能需要您本人通过合法途径向春禾中心或者民政部门申请查询。”
沈知微没有再说话,只是机械地道了声谢,挂断了电话。
春禾儿童福利中心。
她坐在书房的椅子上,脑海中一遍遍闪过正月初六那天,在静安路老宅的餐厅圆桌上,赵闻溪温和地说出的那句话——
“陆旅虽然在咱们春禾中心住了好几年了,早些年却不是澄江本地的。他是大概九岁那年,由省里民政部门的专项转介流程,从内陆那边转到我们澄江春禾中心来的。”
从青梧县转介来春禾中心的,九岁左右,现在十四岁。
时间对得上。
地点对得上。
年龄对得上。
还有那张脸,那双眼睛,那些和她一模一样的生活习惯。
沈知微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正月十四傍晚昏黄的天色,眼泪无声地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正月十五,元宵节。
春禾儿童福利中心的食堂里热热闹闹地煮了两大锅汤圆,孩子们围坐在长桌旁,一边吃着甜糯的芝麻汤圆,一边猜着李老师和赵闻溪准备的灯谜。
陆旅坐在周小树身旁,手里端着一碗白糖汤圆,安安静静地听着身边孩子们的嬉笑声。
他不知道,在澄江市另一端的公寓书房里,一个女人正盯着手机通讯录里‘春禾儿童福利中心·办公室’的号码,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很久很久,却始终没有按下拨号键。
明天就是正月十六,开学报到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