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自得一时在村中没了去向,而仇四却仿佛比他还熟悉清河村,在前方引路道:“宋举人,请。”
跟着仇四,穿过了几条小路,宋自得将清河村如今的样貌收入眼帘。
清河村如今与三年前大不相同,不仅修了砖瓦房,路也被修整了一番,全然不似从前那般破落。
宋自得一路走一路看,心头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直到他随着仇四,瞧见他自己的家时,他彻底怔住了。
原本他也是有房子的。
如今这个世界,他的双亲早逝,倒也给他留下一间茅草房,从前他读书时,若是他借住的人家没有可供他安静读书的去处,他便会回来。
这破茅草屋,挡不住热浪,也抵挡不住寒潮。
炎炎夏日,他汗流浃背地在此念书,寒冬腊月,他冻得双手生疮,握不住笔杆也要在此抄书。
唯有春秋两季,是一年当中最惬意的光景。
他上京赶考时,原以为自己一辈子也不会再回来住。
便是上次回来治水,他知晓这茅草屋应当被水冲得不成样子,因此也并未回来瞧过。
可如今,这茅草屋——不,不是茅草屋了。
仇四道:“这处屋子,大人遣人来修理过,房梁是拆了重建的,墙体也被加固过,里里外外都是新的,您可放心住进去。”
宋自得喉间哽着,“谢知津……这三年,时常来清河村?”
“回宋举人,算不上时常,只来过几次,”仇四想了想,“不过大人遣人打点过咏宁县上下官员,还有咏宁县的任知县,任正浩,您可还记得?”
宋自得与这知县相处过足有好几个月,如何能忘?
他迟钝着点了点头。
仇四道:“任知县心系百姓,是个好官,他知晓您出身清河村,对清河村多有照拂。”
宋自得却开了窍,从前不曾想过的问题,如今福至心灵,竟想了出来。
“这任正浩,是如何被遣到咏宁县的?”宋自得道,“自古以来,贪污的官员多如牛毛,咏宁县是出了个贾玉轩,可到底是个小地方,我在京中时,便瞧见过他们这些官员互相推诿——圣上要治理,派个人走走场面也就罢了,如何真派了个做实事的?”
他在这种关键时候,脑子倒是灵光了。
仇四原本想送他回来后,便立即回京,如今闻言道:“是,宋举人猜想的不错,任正浩是大人特意花了些功夫,在圣上面前举荐来的。”
宋自得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他咬住了手指,滴溜溜的眼珠在砖瓦房、石子路上转了一圈,贝齿将手指撕得发红。
终于,他将自己的指头咬出了血。
宋自得“嘶”一声,不自觉地往仇四的袖口处瞥,瞥了一下后,才反应过来,仇四应当没有带手巾的习惯。
若是……
若是谢知津在他眼前,没有手巾,他也会将他的指头含住。
此人就是个变态。
可宋自得如今的脑子里,全是这个变态。
他想问问仇四,谢知津如何了,究竟伤在了何处,才能昏迷不醒,是否有生命危险?
然而一路舟车劳顿,反倒将他最初的冲动磨平了,他不知自己为何踌躇纠结,心中隐隐有什么将他绊着,令他有口难开。
若是他问了,有些事情,怕是当真,收不了场了。
仇四拱手,恭恭敬敬道:“我既已将宋举人送到,也该回京复命了。”
“等等!”宋自得一慌,“你将我送到便要走了?回京复命……谢知津不是还昏迷不醒着?你跟谁复命?”
仇四道:“大人昏迷前曾说过,属下将人送到后,不可逗留,如此,对您才是最安全的。因而不管大人醒没醒,属下都要尽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