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从后面的旁听席站起来了几位。无一例外,全是文研院瓷器组的专家。
他们今天来,本就是来干这个的:鉴定、质证。林思成又拿出几件和关联人胡海有关的文物,那肯定和今天的案件有关。他们肯定要看一眼。
但更多的,则是好奇:不论看图片,还是看实物,都感觉这几件笔洗仿的极像,工艺水平极高。林思成声名在外,他愿意花八百万买几件仿品,肯定不简单。
转念间,人已到了案前,几位专家人手一件。
吕所长对面那几位也有些手痒,但他们大都偏重研究,而非眼鉴。上去后万一看不出什么,面子上下不来。
当然,也不是没有懂行的。
于教授捅了捅陈主任:「老陈,振作点,咱们过去看一眼。」
陈主任叹了口气:没什么可振作的。
确实有点受打击,但要说就此意志消沉,那不至于。
何况,海关请他们过来,是付了钱的。他再是灰心,也得把事办完。
他站了起来,其他三位跟在后面。
刚到了案前,一个文物局的专家举著笔洗:「于教授,刘教授,你们看一下:这件笔洗的釉光,是不是有点怪?」
这两位,一位研究质子激发X射线萤光分析在古陶瓷方面的应用,另一外研究古陶瓷同步辐射X射线衍射。
这两个方向的研究重点,首先就是釉面,其次结晶成相。这一类问题找他们,没一点儿毛病。刘教授把笔洗接到了手里,于教授取出了手电和放大镜。
刚照上去,两人眉头一皱:这釉色,确实有点儿怪。
传世的汝瓷是不多,但指的只是收藏界、古玩界,而非研究界。
光是宝丰清凉山(北宋官窑)出土的碎汝瓷,就有十四万片之多。其中天青釉占大半,近九万件。次一等的豆青釉、灰青釉则有五万多件。
不缺物料,研究的自然就深。至少几位教授都知道,汝瓷有哪些特点:
天青釉浅而亮,色阶过渡极为明显:釉薄处泛粉青,厚处呈天蓝。反光质感类似和田玉的油脂光。触感更有特点:温润似凝固脂膏,嗬气现云雾状。
而不管是真汝,还是明、清时期的仿汝,都有这些特点。
但这一件不是:釉色稍深,近如豆青,过渡区色调单一无层次,四十五度侧光呈玻璃反光质感。摸上去很是光滑,嗬一口气上去,眨眼就会消失。别说云雾状了,压根就没半点水汽的痕迹。更怪的是开片:凡汝瓷,不论是真汝还是仿汝,开片极深,达釉层中部。但手上这一件,感觉只有浅表上薄薄的一层。
里里外外看了好几遍,两位教授对视了一眼,把笔洗递给陈主任:「老陈,你看一看?」
陈主任接在了手里:「胎质过于黏,糯过了头!」
「釉色过于暖,不似汝瓷的冷色调。青色过于深,更接近于灰青,而非天青……还有一点……」陈主任接过放大镜,「看纹裂,不论是仿汝还是真汝,纹线都是浅金色。但这一种颜色极深,金色中泛著红……」
陈主任皱了一下眉头:「感觉,像是配釉工艺掌握的不全,没仿好?」
他这么一说,其他几位也跟著点头。
林思成更是想竖个大拇指:专家果然是专家,一针见血,直透本质。
他直接说答案:「各位老师,这几件的配釉,没有用玛瑙!」
一群专家全愣住了:汝瓷不用玛瑙入釉,你叫什么汝瓷?
哪怕是仿的也不行。
陈主任拿起了放大镜,又打开强光手电:「如果不用玛瑙,如何呈现接近于天青的釉底?」「很简单,利用色系中和……」
林思成滚动滑鼠,屏幕上出现几块瓷片。
这是陈伟华一怒之下砸烂那一件,之后被林思成用高价买了回来。
已经当做研究耗材,被吕所长消耗完了,想带也带不过来。
图片再次放大,可以清晰的看到釉面的夹层:最外的一层是青釉,下面又压著两层:一层金,一层红。「叠彩、叠金……这不就是磁州窑、定州窑的赤绘?」
陈主任一脸惊奇,「但为什么这样配釉?能仿得起汝瓷,还缺玛瑙吗?」
这话幽默感十足,但没人笑,委实是过于古怪,压根就顾不上。
在古代能仿汝器的,必为官窑。民窑想仿也不敢仿:这一类,必为御用贡瓷。
古代的玛瑙是挺贵,但绝不至于缺到在御器上偷工减料的地步。
所以,专家们格外的不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