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办案点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里。
院子里的老槐树叶片上挂着露珠,空气湿润而清冷。
李威六点就起了床,绕着楼前的空地跑步,最近太忙,有阵子没有训练过,感觉身体大不如前。
刘茜比他起得还早。她五点半就醒了,在床上辗转反侧了半个小时,干脆起来把今天要用的材料又过了一遍。她把这些天整理的关于吴刚案的每一个细节都在脑子里重新梳理了一次,确认没有任何遗漏。她知道今天这场见面不会轻松,她帮不上什么忙,但她至少可以做到不让李威为材料的事情分心。
七点半,两人在食堂吃了早饭。李威吃了一碗小米粥和一个馒头,刘茜只喝了半碗粥,实在吃不下东西。严谨走过来,在他们对面坐下,手里端着一杯豆浆。她看了一眼刘茜面前的碗,没有说什么,只是把目光转向了李威。
“九点整开始。谈话室在一楼东头,门口有人守着,你到了直接进去就行。我会在隔壁的监控室全程看着,如果有什么情况,我会让人进去。但原则上,这场谈话是你和吴刚之间的事情,我们不干预。”
李威点了点头,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用纸巾擦了擦手。
“严书记,我只有一个要求。”
“你说。”
“谈话期间,除了监控录像之外,能不能再安排一个人做文字记录?我要确保我说的每一句话、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有据可查。”
严谨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多了一丝赞许。“这个你放心,我们本来就有同步的文字记录。你提出的每一件事、他说的每一句话,都会原原本本地记下来。”
八点四十五分,李威提前十五分钟走到了谈话室门口。
谈话室不大,大约二十平方米。墙壁是软包的,灰白色的软包材料从地面一直铺到天花板,既是为了隔音,也是为了防止审查对象做出过激行为。房间里放着一张长方形的桌子,两把椅子,桌上没有摆放任何东西。屋顶的四个角上各有一个摄像头,红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的,像四只不知疲倦的眼睛。
李威在桌子的一侧坐下,把带来的材料放在桌上。材料不多,只有薄薄的几页纸,但每一页都是他昨晚从刘茜整理的那些卷宗里挑出来的关键证据。他没有翻开看,只是用手掌按住,安静地坐着,目光平视前方。
八点五十八分,谈话室另一侧的门开了。
吴刚被带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衫,头发花白而凌乱,十几天没打理的样子。他的脸色比李威记忆中苍白了许多,眼袋很深,眼珠子里布满了血丝。但他的腰杆挺得很直,下巴微微扬起,走进来的时候步子迈得很大,像是走进自己办公室一样,看不出半点被审查对象的局促。
他看到李威的那一瞬间,脚步顿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的停顿,但他脸上的表情已经在那个瞬间里变了三次。先是意外,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然后是愤怒,那种被冒犯了的、居高临下的愤怒;最后是冷笑,一种“你终于来了”的、带着挑衅意味的冷笑。
“哟,李书记。”吴刚的声音沙哑而尖利,像是砂纸在玻璃上摩擦,“你终于肯露面了。我还以为你这辈子都不敢来见我呢。”
李威没有站起来,也没有伸出手。他只是看着吴刚,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没有风的湖水。他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了一下对面的椅子。
“坐吧。”
吴刚盯着他看了两秒钟,嘴角抽了一下,一屁股坐到了椅子上。手铐撞在桌沿上,发出一声闷响。
负责看护的两名工作人员退到了门外,门被关上了。房间里只剩下李威和吴刚两个人,以及头顶上那四只红色的眼睛。
沉默。
吴刚率先打破了沉默。他没有等李威开口,像是憋了十几天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一下子全涌了出来。
“李威,我告诉你,我是被冤枉的。你心里清楚,你比谁都清楚。什么行贿受贿、干预司法、充当保护伞,全都是你编出来的。你从到凌平的第一天就看我不顺眼,因为你心里清楚,我在凌平经营了这么多年,根深蒂固,你动不了我,所以你就想别的办法。你搞了个什么‘备忘录’,找了几个人写了几份口供,就想要我的命?”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手臂在桌上敲得咚咚响,手铐的铁链哗啦啦地晃动。
“我告诉你,你那一套不好使。我吴刚行得正坐得直,这些年为了凌平的发展,我付出了多少心血你知道吗?凌平市的GDP翻了两番,城市建设在全省排前列,老百姓的生活水平提高了多少?这些你做过吗?你除了搞人、整人、往别人身上泼脏水,你还会什么?”
李威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像在看一场已经知道结局的戏。
吴刚被这种沉默激怒了。他想要的是李威的反驳,是李威的辩解,是两个人面对面地争吵。李威不开口,他所有的拳头都像打在了棉花上,那种无处着力的感觉让他更加焦躁。
“你说我收受贿赂,那尊铜佛像是高参硬塞给我的,我根本不想要!你说我干预司法,我那是正常的工作指导!你说我给黑恶势力当保护伞,你有什么证据?你拿出证据来!”
李威等他说完了,才慢慢开口。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钉子一样钉进房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