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哈!”
拳风破空的闷响从六羡茶馆半敞的竹帘后一阵阵传出来,混着街面上今州城午后的嘈杂,倒也不算突兀。
你推开帘子时,正看见鉴心收势回气,双手自胸前缓缓压下,那件黑白太极练功服的燕尾衣摆还没落定,贴着她后腰的布料被汗水洇出一小块深色的湿痕。
茶案上搁着块咬了两口的锅盔,旁边的风炉上铜壶正咕嘟咕嘟往外喷白汽——看样子她练拳练得忘了关火。
她听见动静转过头,翠绿眼睛里先是警惕,认出是你之后整个人像被松了绑似的肩膀一垮,从眉梢到嘴角都亮起来。
“漂泊者!”
鉴心三两步走到茶案后头,拿袖子抹了把额头的汗,动作利落得跟擦兵刃似的。
她那条巨大的白色呆毛在头顶弹了两下,耳垂上黑白太极坠子跟着晃。
她把铜壶提下来,烫碗、投茶、注水,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嘴上也没闲着。
“上次在伏波营别过之后小道就回了今州,师父说下山要自己谋生路,正好这家茶店招人手,小道就来了。掌柜是个好人,就是生意不好。”她把头道茶汤倒进茶海,第二泡才稳稳地沥进你面前的杯中,冰蓝色的茶汤在粗陶杯里冒着酸甜微苦的香气,“喜凌茶,掌柜说这茶最能试出手艺高低,你尝尝。”
她说完就站在茶案对面,两手撑着案沿,身体微微前倾,翠绿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你端起杯子。
茶汤入口的一瞬,鉴心身上那股习武之人特有的淡淡汗息混着喜凌茶的凌冬花香和香柠草酸涩,一起漫进你鼻腔。
不是香味,是人味——是练了一上午风仪拳的姑娘、锅盔的烤焦边角、还有她抹额上没干透的汗,所有这些东西揉在一起,被热茶蒸起来,反而让人觉得这茶馆不是要倒闭的铺子,是谁家灶房。
好喝。你放下杯子。
鉴心绷着的肩膀终于垮下来,呆毛也跟着点了两下,像是替你点头。
“太好了。”她松了口气又立刻挺直腰板,表情重新严肃起来,两只戴战术手套的手在身前交握,像是在道观里跟师父回话,“其实……小道有件事想求你。”
掌柜前天把账本摊在案板上给她看的时候鉴心其实没怎么看懂那些数字,但掌柜眼眶红红的她还是看懂了。
百年老店,从今州建州那会儿就在卖茶,现在撑不下去了。
掌柜说要关掉,鉴心问他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救回来,掌柜苦笑着说除非有哪位贵人肯出钱把铺子盘下来。
“小道攒的钱全加一块儿也只够买几筐凌冬花。”鉴心说这话的时候没有不好意思也没有自嘲,就事论事得像是在报拳谱里某个招式的动作要领,“掌柜说这铺子值大概值——”她噎住了,显然那个数字她记了好几天还是背不全,“总之小道买不起。”
她顿了顿,翠绿的眼睛直直看着你。
“但你有钱。”
你差点被第二口茶呛着。
“小道不是要你白给钱的意思。”她赶紧摆手,呆毛摇成拨浪鼓,“掌柜说,茶馆要活下去得让客人满意。小道想过了——小道不太会说话,账也算不清,但小道会泡茶,会打拳。”她把茶海端起来又给你续上一杯,动作郑重得像在给祖师爷上供,“从今天起小道就是这茶馆的茶水西施,专门伺候你一个人。你想喝什么茶小道就泡什么茶,你觉得烫了小道就扇凉,你觉得苦了……小道就想想办法!”
“茶水西施”这四个字从她嘴里蹦出来的时候,语气跟说“风仪拳传人”一样正气凛然。
她显然完全不明白“西施”两个字在今州市井俚语里夹着什么荤腥意味。
掌柜大概是哭糊涂了随口一说,鉴心大概是当真了,而且当真得连这句话里的不对劲都没闻到。
“所以。”她挺直腰,左肩圆润的线条在抹胸边缘微微起伏,锁骨上还挂着一颗没擦掉的汗珠,“只要你愿意出钱把这间茶馆买下来,鉴心就是你的茶水西施。你要小道做什么小道就做什么,绝不还价。”
她这样认真的谈判姿态你实在没忍住,嘴角弯起来。
鉴心见你笑,呆毛先歪了,紧跟着自己也不太确定地抿出一点笑意,小声补了一句:“……小道是不是说错了什么?”
没有。你放下杯子,说铺子你买。
她那双翠绿眼睛亮了足足三秒,亮到你能看清瞳孔边缘那一圈深绿。
“真、真的?”呆毛猛地竖直,太极耳坠叮地敲在锁骨上,她整个人往前倾了倾,练功服被茶案压出一截腰线。
她马上意识到自己太激动又赶紧站直,两手重新交握在身前,郑重其事地朝你鞠了一躬。
“风仪拳传人鉴心,多谢漂泊者。从今天起,小道就是你的茶水西施。请多指教。”
茶馆午后的阳光从竹帘缝隙里筛进来,落在她发梢银白的渐变上,碎碎的,像给呆毛镀了层糖霜。
你端起第三杯喜凌茶,心想这大概是今州城里唯一一个会拿练武的劲儿来泡茶、把“西施”当正经职业的西施了。
鉴心从案下摸出一块新锅盔,用油纸托着双手捧到你面前。
“这本来是小道自己的午饭。但你是茶馆的新东家,按规矩第一顿饭得先给你。”她的语气理所当然得像在说“马步得扎稳”,“你吃着,小道去把风炉的火调小些,再给你换一泡清芬茶。”
她转身去拨弄炉火,黑白燕尾衣摆随她的动作为你挡开炉膛里溅出来的火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