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翻过那道坡,把裴佳雪的衣角掀了一掀,又落回去。
萧钰没有立刻应她那一问。他把短刀往腰里收了收,往坡上走了几步,走到能看清她神色远近的地方才停住:“那看矿的先生,是我外祖。”
裴佳雪听了,眉目间并没有多少意外,仿佛这一答在她料中。她点了点头,侧过身,朝坡上一处比洞口更高些的平石抬了抬下巴:“上去说。这儿风硬。”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坡。那块平石生得周正,面上叫风雨磨得光润,边上还留着些陈年的烟火痕,像是有人在这上头久坐过。萧钰在石沿坐下,裴佳雪立在石侧,没坐,两手拢在袖里,望着坡下那片林子。
“姑娘方才说,认得那道兰纹。”萧钰先开了口,“我外祖那块木牌,姑娘记得这样清楚?”
“记得,是因为那朵兰花同别处的不一样。”裴佳雪道,“寻常的兰花样子,都是叶垂花放,规规矩矩。你外祖那块牌子上的,叶子是往上挑的,尖上带钩,像要从牌子上挣出去。那会儿我年纪小,看了半天,问他为什么这样刻。他说,兰在山里,是往上长的,不是垂着等人看的。”
萧钰听到这里,心里一顿。那枝兰叶往上挑、尖上带钩——他想起腕上那只重打的银镯,沈青梧錾的那枝兰花,也正是叶子往上挑,尖上带着钩。她说是照着她祖父教的旧样子改的。
“后来呢?”他问。
“后来便没有再见过他。”裴佳雪道,“我家里人上山,为的是旁的事,不是寻他。待办妥了下山,隔年再上来,那道门上已经锁了,锁上也积了灰。门上的木牌倒还挂着。”
萧钰沉默了一瞬。
“姑娘家里上山,为的是什么?”他把话放得慢,“这山里,寻常人家不会平白走一趟。”
裴佳雪这才偏过头来看他,那双眼在斜阳里颜色浅得很,像被日头滤过一层,望着人的时候不含什么喜怒。
“你既到了这儿,又摸进了那口旧矿,我就问你一句。”她道,“你外祖留下那张图,你带来了没有。”
这话问得实在,萧钰也不绕:“带了。”
“图上标的位置,你瞧清楚了?”
“瞧清楚了。往东,离那洞口不远。”
裴佳雪听了,却摇了摇头:“图是老的,山不是老的。”她抬手往东边一指,“那边如今塌下去一道谷,谷底常年起雾,日头照不进去。图上圈的那处,早就在雾里头了。”
萧钰顺着她指的方向望过去,东边的山坡果然比脚下这处矮了一截,坡势斜下去,尽头灰蒙蒙一片,说不清是雾还是天色。隔得远,看着倒也寻常,只是那一片灰白不散,像底下压着什么不肯出来。
“这山,塌过?”他问。
“塌过不止一回。”裴佳雪道,“矿采空了,底下没了撑,一年塌一点,十几年下来,便成了那样。当年挖矿的人只管往外掏银子,没人想过掏空了拿什么撑住。后来人散了,山自己找补。”
她说完,把袖子拢了一拢:“你在这洞里,脚底下可有觉出什么?”
萧钰抬眼:“姑娘怎么知道?”
“那道凉意,是脉气从底下透上来的。”裴佳雪道,“这山底下横着一条脉,从西往东走,走到当年被挖得最空的那一处,脉气便往外散。散了的气,寻常的土石都挡不住,人踩上去,便觉得凉。你方才在洞里立得久了些,脉气从脚底钻进身子里,若再站下去,回头要病一场。”
萧钰听得半懂,却也没露怯,只道:“姑娘懂这些。”
“我家里人世代守着这山,懂一些。”她答得平淡,像说的是件家常本事。
“守着这山?”萧钰把那句话在心里掂了一掂,忽然道,“姑娘上回在柳家,说是柳夫人的远房表侄女。”
裴佳雪静了一静,道:“柳夫人待我母亲好。我上城里住些日子,她当自家小辈照应。”
“照应到要替姑娘相看人家?”
这话问得有些唐突。裴佳雪却没有恼,反把嘴角动了一动,那点笑意淡得像没有:“相看是她们的事,我听不听在我。”说完,她把话头转回来,“不说这些。你外祖当年,留给你家的除了图,还有别的什么?”
“一只箱子,箱子四角包着银,银上就是你说的那枝兰花。”
“箱子里呢?”
“除了图,便是一些旧账、旧料子,旁的我不清楚。”萧钰道,“娘说外祖只留了一句,别开,也别让旁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