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的平等,是可能性的平等:
无论你是国王还是乞丐,是智者还是愚夫,佛都告诉你,‘你本具佛性,皆有觉悟的可能’。
但最终结果的差异,源于每个人肯放下多少我执,肯实践多深的修行。
佛不能替你放下,也不能替你觉悟,正如阳光普照大地,平等无私,但种子是否需要破土,能否破土,终究要看种子自己。”
“所以,”觉有情目光沉静地望向俞珩,做了总结,
“你问我,能否给你方丈之位?我的回答是:
佛门的门槛向来很低,低到强盗屠夫,一念悔悟,便可忏悔入门;
但佛门的门槛也极高,高到即便坐上了方丈之位,若未明心见性,也依旧只是个管理寺务的凡夫,而非觉者。”
她逐条驳斥,逻辑清晰,义理分明,说完便静静看着俞珩,等待他是否还能抛出新的观点。
俞珩听罢,兴味盎然道:
“与仙子辩论这许久,我渐渐发觉,与其说我们是在争‘佛究竟是无私还是隐含着自私’,不如说,我们是在透过佛这面镜子,反复探讨人性。
仙子方才那些回答,精妙固然精妙,但在我看来,那并非佛的答案,而是仙子你,觉有情,基于自身修行认知,所给出的答案。”
觉有情抬眸望他,眸中清光微动:
“哦?愿闻其详。”
俞珩漾开一抹笑意,忽然靠近了些,倾身向前,声线放得低缓,能嗅到她身上若有若无的清净檀香:
“佛渡众生,说到底是人向佛寻求依托,而非佛主动来寻人。佛说对众生平等,这话本身或许无错,但落到实处,终究是句空话。
因为众生心里,偏有偏爱,偏有私情,偏有执念……这些偏,是人的情,是鲜活生命的特质,与那无喜无悲的佛何干?”
他话锋微转,目光如同实质,锁住她轻纱后的一双清眸:
“倒是仙子你,名唤‘有情’,偏偏整日替那无情的佛说些无偏无倚,空寂无波的话。
这模样,倒像是仙子自己,偏要将自身之‘情’,生生藏进佛所标榜的空寂无偏里,自己与自己别扭。”
觉有情纤细的眉尖蹙了一下,觉得俞珩这番话似在论理,又似意有所指,飘忽难捉。
俞珩稍顿,又向前凑了寸许,两人间的距离已经近到能感受到彼此呼吸拂动的气流。
他继续道,声音更轻:
“佛或许真是无求无偏,圆满寂然,可仙子你,不是那泥塑的佛身啊。
你眼底有星子的明澈光彩,眉间有山水的清灵韵致,一言一行,本就揣着情在活。
既存着这份情,便难有佛所说的那种枯寂平等。”
他目光扫过她微微抿起的唇线,又回到她眼中:
“仙子见了苦海众生颠沛流离,心有慈悲,这慈悲,本就是一种情;
见了世间有人践行善念,心有淡淡的欢喜,这欢喜,亦是一种情。
情生,则心有所向,有所向则偏生。
此乃人性之常,血肉之真,何来佛家所说的那种泯灭一切分别的‘全然平等’?仙子以有情之身,修无情之佛,不觉得……有趣么?”
觉有情看着近在咫尺的俞珩,她渐渐听不懂了,可他是如此自信,好似通晓一切,这让她心底那根一直紧绷的弦,忽然被拨动了一下,发出不同以往的嗡鸣。
她隐隐要抓住他话语深处的一点真意,却又隔着一层迷雾,于是问道:
“施主……究竟是何意?”
俞珩笑着摇头,稍稍拉开了些距离,眼神依旧停留在她脸上:
“我?我一介道士,心中所求乃逍遥长生,所谓‘佛’,在我道心之中,怕是连一瞬都未曾真正停驻过。
可我却与仙子你,在这山路上,为这‘佛’是公是私、是平等是偏颇,辩了一路又一路,乐此不疲。”
他顿了顿,眼中笑意促狭:
“仙子不妨想想,这真是因为我俞珩,突然喜佛爱佛,很在乎它究竟是何模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