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山就那样静静地立在那里,压得天地都似低伏三分。
“不死山……”
几个字从玄沧空洞的胸腔里挤出来,沙哑破碎,带着说不尽的沧桑、不甘与悲凉。
他终于到了。
他跪坐在潭边,仰望着那座万古之前父亲的道场,久久不语。
他立在潭边,衣衫褴褛,身躯青白,望着那座神山,风从山那边吹过来,拂过他空洞的脖颈,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有人在哭。
高傲,早已刻入他的神魂,源自他那位同样高傲的父亲。
他想起从前。
万古之前,他还是个少年的时候,也常常这样站在某座山上,望着某片天,想着某件事。
那时候他觉得世界很大,大到装得下他所有的野心和梦想,觉得时间很长,长到他有足够多的机会去证明自己。
那时候他觉得父亲很高,高到他永远也够不着,但他不在乎,因为他要走自己的路,做自己的皇。
可父亲说,你头抬得太高,会看不见脚下,要学会低头。
他不信。他觉得低头是弱者的事,是那些天赋不够、实力不济的人才会做的事。
他是玄武皇子,是万古天骄,他为什么要低头?他凭什么要低头?
现在他知道了,低头,不是因为弱,是因为还有放不下的东西。
放不下命!更放不下仇!!!
他的傲骨,被这一路的风霜雨雪、冷眼欺辱,一寸一寸地磨着,磨得生疼,磨得发烫,磨得只剩最后一层薄薄的皮还连着。
可它还在,没有断,没有碎,没有化成灰。
它还连着,在他胸腔里,和那颗还在跳动的心一起,撑着他走完了这亿万里的路。
“九黎皇朝……好!好得很!”
沉哑的声音从他胸腔里滚出来,如暮鼓震空,每一字都裹着压不住的滔天恨意,冷得能冻裂山川。
他双拳死死攥紧,骨节发出清脆刺耳的咯咯脆响,像要把恨意生生捏碎在掌心。
“等着吧!此仇不报,我玄沧就是缩头之鳖!!!”
恨意翻涌间,他脑中忽然掠过一道身影。
俞珩。
也不知他如今境况如何……
那般素爱洁净,处处矜重仪表之人,若沦落到自己这般狼狈凄楚之境,怕是早已心溃神崩,难以支撑了吧?
这个念头从脑海里冒出来的时候,他忽然觉得这一路的苦,好像也没那么苦了。
他想起俞珩平日里的模样,金衣墨发,一尘不染。
笑起来的时候温润如玉,说话的时候慢条斯理,走路的时候不疾不徐,连杀人都不忘整理袖口。
那样一个人,要是也像他这样,在泥水里爬过,在暗河里漂过,在凡人城池中被人像野狗一样赶过——他那张清俊的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他忽然很想笑,如果他有头的话,大概会仰天大笑三声。
这般一想,他心底又生出几分自得的滋味,郁结稍散。
收了恨意,调整心境,他迈着一瘸一拐的步子,朝那座紫金色的神山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