杯底与案几相撞,发出一声极清脆的脆响,在空旷的大殿中来回弹跳,格外刺耳。
他再斟。再饮。再撞。一杯接一杯,像是在往一团烧不旺的火堆里泼油。
酒液从杯沿溅出,顺着他的手背淌下来,滴在案上摊开的军报上,将那墨迹未干的字迹洇成一团模糊的黑。
他看都没看一眼,只是盯着殿中摇曳的孤灯,眉宇间拧成一道道深深的沟壑,面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肩头的压力如神山压顶。
他当众立誓要保下黎问歌,金口玉言,绝无转圜。
可他比谁都清楚,皇室宗亲早已议论纷纷,那些觊觎储君之位的兄弟们在暗处盯着他的每一个破绽,就等着他犯错。
保黎问歌,便是得罪满朝文武;不保黎问歌,便是背弃生死之交。
两条路都是刀山火海。
可黎问歌是他的兄弟,是过命的兄弟。
仅仅因为一个玄武皇子可能到来的威胁,就要将兄弟推出去送死?
如今兄弟身陷绝境,弃他于不顾,那他古昭仁义何在?
他苦修多年,一心证道,证的又是个什么道?
心底的火气如岩浆般翻涌,灼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发烫。
咣!
他将手中的酒杯狠狠砸在案上。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内侍低眉顺眼的传报,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殿下,王妃驾到。。。。。。”
古昭闻言,眼底翻涌的戾气在一瞬间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那张脸上已恢复了皇子该有的沉稳温和。
他抬起手,指尖抚平衣袍上的褶皱,又将案上那只裂了缝的酒杯翻过来扣住,缓缓起身。
他对这位王妃向来是满意的。
夏一妍,大夏皇朝的公主,明媚的眉眼间带着大夏特有的贵气,高挑的身姿裹在绣着凤凰纹的锦裙中,举止端庄有度,更难得的是心思通透。
她从不插手朝政,从不打探不该知道的事,安安静静地做他的王妃,把一个“省心”二字做到了极致。
古昭起身,步伐沉稳地迎了上去,脸上牵起一抹温和的笑意:
“王妃不是在元轩殿闭关修行吗?此番出关,修行进展如何?”
夏一妍缓步走入殿中,鬓边的珠钗轻晃,神色却有些不自然,她微微屈膝行礼,声音柔婉:
“多谢殿下关心,臣妾此次修行还算圆满,心法已然稳固,进步也颇为神速。
只是……臣妾此次前来,是有一件事,要向殿下言说……”
她说到最后,声音愈发轻柔,甚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闪躲,指尖紧紧攥着锦裙的衣角。
古昭看在眼里,心中掠过一丝不安,依旧温和抬手,沉声道:
“但讲无妨,不必拘谨。”
夏一妍咬了咬下唇,贝齿轻陷,神色复杂得难以言喻,眼底藏着愧疚与为难,良久才低声道:
“父皇传来密讯,我的皇兄夏一鸣,不日便会前来,接臣妾回大夏皇朝小住几日……”
话音未落,古昭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