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收回手,背在身后,蹦蹦跳跳地朝内院走去。
小小的身影在晨光中拉出一道细长的影子,晃晃悠悠,轻快得像一只刚学会飞的小鸟。
只是影子的边缘,不知何时,泛起了一层极淡的灰色。
。。。。。。
溪水泠泠地响着,从山涧深处淌下来,撞在青石上碎成万千细白的水珠,又落回潭中,汇成一泓清澈见底的幽潭。
水面平滑如镜,倒映着两岸的桃花。
正是盛极将谢的时节,花瓣薄得像揉皱的绡纱,风一过便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水面上,打着旋儿,再慢悠悠地漂向远方。
然后水面里,映出了一张狰狞至极的脸。
他蹲坐在溪边,五丈高的身躯蜷缩着,嶙峋的脊骨从覆满红毛的背脊上凸起,像一道连绵的山脊线。
浑身赤红的毛发又长又密,在风里微微拂动,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详气息。
他的双手搁在膝上,十指末端是粗粝的利爪,深深扣进岸边的泥土里,仿佛稍一用力,便能把这山河都攥碎。
口中伸出的獠牙阔而长,从下唇两侧斜斜探出。
这是如今的俞珩。
他低头看着水面,那张脸也太狰狞了,他自己看了都觉得陌生。
水面上,几瓣桃花悠悠地漂过,恰好遮住了他倒影中的脸。
俞珩怔了一下。
那花瓣真软啊,粉白粉白的,边缘带着一点点嫣红,像是谁用指尖轻轻掐过一下。
它们无知无觉地漂在水上,顺着溪流的方向,一片,两片,三五成群,不急不缓地走着自己的路。
有些花瓣漂到岸边,被溪水轻轻推着,靠在他的脚边,那已经不叫脚了,叫爪子或许更合适,然后就不动了,像是怯生生地依偎着什么。
落花流水。俞珩忽然觉得这四个字真是贴切。
他的真心,大约也像这水上的落花一样吧,飘飘摇摇,不知从何处来,也不知往何处去。
这样的景色太美了。
山色如水、桃风似梦,清溪绕石、落英逐流,像是从某幅古老的画卷里裁下来的一角。
这样美的景色里,往日的他在做什么呢?
俞珩暗金色的竖瞳里,泛起了一丝柔和。
往日里这样的美景中,他身边一定伴着仙子的。
他脑海里畅想着,仙子眉眼里一定漾着凡尘的柔情,听他指着满山桃花说些不正经的浑话,便红着脸轻轻啐他一口。
他对她们说过好多好多的话。
“这满山的桃花,不及仙子一笑。”
“我俞珩对天发誓,此生决不负你。”
“有我在一日,便护你一日周全。”
“仙子,你摸摸我的心,跳得那样快,都是因为你。”
他说过的山盟海誓,多得他自己都快要数不清了。
甜言蜜语更是信手拈来,像溪边的野花一样随处可摘,一摘便是一大把。
可人心最是复杂,情字最是难辨。
有的话是真的,说出口的那一刻,他是真心实意那样想的。
有的话是假的,他知道对方爱听什么,便说什么,说完之后转头便忘,心里半点痕迹也不留。
他撒谎成性,鬼话连篇,那些滚烫的字句从他嘴里淌出来的时候,流畅得像这山间的溪水,叮叮咚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