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又沉默,垂着头静静掉泪,肩头轻轻颤动,刻意摆出一副被世事层层磋磨,满心伤痕无处诉说的破碎模样。
沉溺在独属于自己的伤感里,像是在品尝一壶只有她自己觉得醇厚的苦酒。
那些旁人看来微不足道的遗憾,偏殿的穿堂风、少了几匹锦缎、族宴上被排在末席。。。。。。
经她娓娓道来,全都化作压在她命运之上无从挣脱的深重苦楚。
俞珩将她所有心思看得通透。
他清楚这类女子最是偏爱塑造一身破碎忧伤的人设,习惯性放大自身细碎委屈,一丁点不顺心便能衍生出无穷无尽的愁思。
骨子里极度渴求旁人宽慰注目,好成全她心心念念的忧伤美学。
于是他只摆出一副心性干净柔软,共情力十足的少年模样,顺着她的话柔声附和。
一点点为她渲染情绪,把她那些细碎的不如意层层拔高成与生俱来,无从更改的宿命缺憾。
羽仪每吐露一分委屈,他便轻声安抚,满是心疼怜惜,贴合她心底暗藏的不甘与落寞,将她所有自怜自伤尽数接住。
她说生父不见,他便叹一句“父女缘浅至此,实非人力所能强求,姐姐能走到今日全凭自己,已是莫大的不易”;
她说族人冷眼,他便低声道“明珠蒙尘本就比寻常沙砾更让人心疼,姐姐身在泥淖却不曾失了这份细腻柔软,才最是难得”。
几番温言哄劝下来,羽仪心底的郁结尽数舒展,泪眼汪汪地望着怀中美少年,只觉天底下再也没有这般贴心体己的人。
少年年纪轻轻,却能看穿她藏在心底无人知晓的酸楚,每一句话都精准戳在她心坎之上。
世间万千人,唯独他一人懂得自己的万般哀愁!
她有些痴了。
驶出苍茫大泽,一行人换乘飞舟。
飞舟穿云而出,舷窗外的碧波大泽化作一片模糊的青绿,旋即被翻涌的云海吞没。
这艘飞舟比来时的木船大了数倍,通体由一种暗青色的灵木打造。
舟身两侧各嵌着三对舒展的羽翼浮雕,翼尖朝后掠去,在高速飞行中拖曳出六道淡金色的尾痕。
羽仪的专属隔间设在飞舟最上层,与甲板上挤作一团的少年们隔绝开来。
隔间不大却极尽雅致,四壁垂着月白色的软缎,缎面上以暗纹织着神鸟展翅的图案,随着飞舟的轻微颠簸如水波般起伏。
角落里燃着一尊巴掌大的青铜香炉,炉盖镂空成九片层叠的翎羽。
一缕轻柔的安神香从羽隙间袅袅升起,淡青色的烟痕丝丝缕缕地盘旋升腾,在半空中织成一片朦胧的薄纱,半遮半掩地模糊了羽仪明艳昳丽的眉眼。
她的五官在这烟雾里失了棱角,只剩下一个高挑柔婉的轮廓,美得有些不真切,像是在古画里浸了太久的仕女忽然走了出来。
俞珩静静倚在软榻上,双腿废弛无力,从榻沿软塌塌地垂下去。
他换了一身素净的单薄青衣,不知是羽仪从何处寻来的,衣料虽朴素,却将他清瘦俊秀的身形衬得愈发干净分明。
俞珩微微垂着头,额前几缕碎发落在眉间,随着飞舟的颠簸轻轻晃动,看起来像是一头被暴雨淋透后蜷缩在屋檐下的幼兽,柔弱而无害。
他的眼底藏着一片清明寒凉,面上那副乖顺模样不过是一层精心描摹的画皮,皮下的思绪早已转过了无数个弯。
他心中盘算得很清楚:
走进一个女子内心的道路,其实有一条捷径可走。
对待男女之事,他向来擅长投机取巧,却并不真正喜欢这种手段,归根结底,真心换真心才走得长远。
可如今受制于人,形势逼迫之下,纵使不愿,也只好硬着头皮往里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