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婶婶,读书认字很重要。豆芽认得字多了,将来可以进城找些抄书算账的活计,比在家种地挣得多。
明天让她来上课吧。”
豆芽娘从被子里撑起身来,蜡黄的脸上满是惊讶。
她看了看门口穿着鹅黄裙子的小姑娘,又看了看自己闺女手里那两个白胖的馒头,喉咙动了动,低声问:
“是俞先生的意思吗?”
囡囡顿了一下,然后很笃定地点了点头:
“老师说了,管他们一整天的饭。
明天让豆芽来,行吗?”
豆芽娘沉默了一会儿,看看闺女满是期待的眼睛,又看看她手里那两个馒头,终于微微点了点头。
囡囡走到豆芽面前,弯下腰说:
“明天一定要来,老师明天炖肉,你到晚了就被别人抢光了。”
豆芽的喉咙滚动了一下,把馒头紧紧抱在怀里,轻轻“嗯”了一声。
铁牛家在黄泥巷子最深处,院墙是用碎石头和黄泥胡乱垒的,连个正经的门都没有,只在墙豁口挂了张破草席。
囡囡撩开草席进去时,铁牛正坐在门槛上借着月光修补他的拐杖。
拐杖把手处已经磨得油光发亮,底端裂了道口子,他用破布条缠了一圈又一圈。
看见囡囡进来,他第一反应是站起来,拐杖往地上一杵,脸上满是防备。
囡囡歪着头看着他,盘算怎么开口才能让对方相信她不是来找茬的。
最后她直接开门见山:
“凳子的事,是我故意绊你的。对不起。”
铁牛一愣,他活了这么大,第一次有人跟他道歉,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囡囡从布袋里掏出三个馒头递过去,又从袖子里摸出一小袋枣糕,一股脑全塞进他怀里。
她想起俞珩跟铁牛他爹在院子里说话,他爹说这孩子腿瘸是胎里带的,没法治。
她仰起脸,对铁牛爹说:
“叔,铁牛腿不好,以后可以让他在城里找些写字记账的活计,不用干力气活。
老师说他字写得好,进步快。”
铁牛爹是个寡言的庄稼汉,搓着粗糙的大手,看看囡囡又看看铁牛,不知该怎么接话。
铁牛娘从屋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缝了一半的鞋底,眼眶微微泛红。
铁牛自己倒是先开了口,声音瓮声瓮气的:
“爹,明天我想去上课。”
铁牛爹伸手摸了摸铁牛的头,粗糙的手掌在儿子后脑勺上停了好久,从嗓子眼里挤出两个字:
“去吧。”
俞珩远远地站在巷子转角处的阴影里,他靠在冰凉的土墙上,微微仰起头,看着夜空中被薄云遮了一半的月牙,忽然觉得自己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无论小姑娘做这些事是出于什么目的,她已经做得足够好了。
面面俱到,层次分明,还记得给铁牛爹递台阶、给豆芽娘吃定心丸。
他觉得自己要被感动了。
当夜下了一场雨,村里许多落下病根的人第二天起床,只觉得浑身轻松,有用不完的力气!
清晨,俞珩拿着《千字文》走进课堂,一眼便看见最后一排的铁牛把拐杖靠在桌边,正低头翻着抄本。
第一排正中间,豆芽把抄本摊得平平整整,手里握着一小截磨得只剩指节长的墨锭,正小心翼翼地往砚台里滴水。
他翻开书页,朗声念道:
“弦歌酒宴,接杯举觞。矫手顿足,悦豫且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