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珩身体微微前倾,他的声音沉下去:
“如果人人都只遵从欲望,想要就抢,喜欢就夺,那么世间便再无宁日。
父子会为了争夺财物反目成仇,兄弟会为了一己私利刀刃相向,邻里之间互相伤害,无人可以幸免。
力气大的欺负力气小的,心机深的掠夺心思单纯的。
比如你从前在街上流浪的时候,倘若人人都只顾自己的欲望,便不会再有那一角让你蜷缩安睡的街头,也不会再有姚府门口那碗热腾腾的肉粥。
没有人会对你发善心,也没有人会为你停下脚步。”
他顿了顿,看着她渐渐安静下来的眼睛,声音放得很轻,
“我们也不会有机会相见。”
囡囡啃鸡腿的动作慢了下来,她忽然觉得这个问题,似乎比她从前想的要复杂得多。
她似懂非懂地总结道:
“顺着欲望,会获得快乐,但是会变成坏人。
克制欲望,不那么快乐,但是会变成好人?”
俞珩忍不住朗声笑道:
“我们囡囡实在太聪明了!”他语气温和地纠正,
“不过,你说的也不全对。一味顺着本能,固然会引发灾祸;但克制欲望,也绝不是让你去自讨苦吃。
它更像是给你的欲望画一个圈,在这个边界之内,你可以尽情地满足自己,而不会伤害到他人,也不会被他人所伤。
保护自己,善待他人,最终换来的是心底长久踏实的安宁。”
眼见小姑娘眉头又拧了起来,显然是被绕得有些迷糊了,俞珩伸手轻轻拂过她额前细碎的发丝,语调轻缓:
“人性是很复杂的东西,没有办法用简单的好与坏来区分。
你现在还小,不懂也无妨。世间的一切,你有足够的时间慢慢去体会。
好了,天色晚了,睡觉吧。”
俞珩给她擦了擦嘴,站起身准备离开。
刚转过身,便感觉衣角被一股小小的力道拽住了。
他回头,见囡囡小手紧紧攥着他的袍角,仰着脸,黑亮的眼睛里满是困惑。
“怎么了?”俞珩重新坐下来。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囡囡的声音很轻,
“教我认字,给我好吃的,教我道理……为什么呢?”
俞珩笑了。
小姑娘终于从“吃”之外的角度,认识到了“好”与“坏”。
他伸出手指,在她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我们囡囡这么好的小女孩,当然值得别人对你好。”
囡囡松开他的衣角,低下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忽然鼓起勇气,像是终于决定打开一扇藏了很久很久的门:
“其实……我以前有家人的。”
俞珩没有出声,安静地坐着。
这是小姑娘第一次跟他提起流浪之前的事,那些被她压在心底,从未向任何人敞开过的过往。
她蜷起膝盖,下巴抵在膝头上,努力拼凑:
“以前我有爹爹,有娘亲,还有个哥哥。后来……”
“后来哥哥跟着一群铁人走了。爹娘被埋进泥土里,我扒了好久也扒不出来。”
她抬起头,大眼睛里没有泪光,却比有泪光更让人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