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迈步走到她身前,近到能闻见她发间幽幽的兰草香,能看清她睫毛上挂着的泪珠在日光中折射出细碎的光。
他抬起手,指腹轻轻贴上她的脸颊。
动作温柔,像春风拂过初绽的花苞,一点点、一寸寸地,将她脸上的泪痕擦拭干净。
囡囡被他这样抚着,朦胧泪眼定定凝着他。
她涌上念头,这样的俞珩好温柔。
他看她的目光,不再是看待懵懂稚弱的少女,而是平等相待的女子,这份心意,从前从未予她。
这是第一次。会不会,也是最后一次?
“有些路,终究要一个人走。”俞珩指腹在她泛红的颧骨上微微流连,缓缓收回手,
“囡囡总要学着独自长大。”
他牵起她的手。
他的掌心干燥而温暖,包裹她冰凉颤抖的手指,轻轻握了握。
他低下头,看着她摊开的掌心,伸出另一只手,指尖悬停在她掌心上空,然后一笔一画,缓缓地勾勒起来。
一横,一竖,一撇,一捺。
他指尖游走的轨迹里慢慢成形——痴。
“茫茫人海,你我因果纠缠难解,未来还会有再见之日。”俞珩抬起头,笑得云淡风轻,仿若拈花,
“再见之日,我若认不出你,可出示此字。”
他松开手,又抬起来,轻轻拍了拍她的小脑袋,力道像哄孩子一样轻柔。
他语气里忽然带上了一丝她陌生的、促狭的笑意:
“到时候可还要劳烦囡囡手下留情,饶我一命才是,哈哈!”
一声轻笑在风里打着旋儿,他的身影已经在晨光中变得透明起来。
一阵山风吹过,竹叶哗啦啦响成一片,溪水潺潺依旧,颀长的金色身影已经空了。
几缕细微的金色光尘在空中缓缓飘散,像萤火,又像碎了的星光。
风里传来他的声音,悠悠远远:
“山水逢处,即吾归途;云卷云舒,花落花浮。
前尘尽散,今月同孤;大梦醒时,天地如初……”
囡囡愣愣地看着虚空,掌心里“痴”字的纹路隐隐发烫。
她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掌心,上面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可她却觉得一笔一画都刻在了骨血里。
终于,哭喊冲破了喉咙。
“哥哥,别走!”
她猛地朝前扑去,双手在虚空中胡乱地抓,却只捧住了一把凉薄的山风。
她跌跪在溪边的鹅卵石上,眼泪大颗大颗地砸下来。
“哥哥!求你了!”她的声音撕心裂肺,像一只被遗弃的幼兽在旷野上哀鸣,
“不要丢下囡囡一个人!
哥哥——!!!!”
竹梢沙沙地响着,像低低的叹息。
日光穿过叶隙,落在她蜷缩的脊背上,落下斑驳的光影。
她将写着“痴”字的手捂在胸口,整个人缩成一团,哭声被风吹散,飘向空荡荡的山谷,又折回来,落进自己的耳朵里。
山水仍在,故人已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