仅此而已。
真的仅此而已。
可这话,说出去,没人信。
就像我说我跟玄凝冰只是点头之交,周德胜不信。
就像我说那篇《凤求凰》是酒后胡写,他也不信。
在这西北地面上,在这些人眼里,一个不到二十岁的边陲小子,能跟陇西军节度副使扯上关系,那就是天大的本事,那就是了不得的资本,那就是可以用来攀附、用来利用、用来往上爬的梯子。
他们不信,是因为他们不想信。
他们需要一个故事,一个能让他们觉得“这小子能成事儿”的故事。
他们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能让他们把赌注押在我身上的理由。
他们需要一个梯子,一个能让他们也往上爬的梯子。
周德胜是这样,张横是这样,那些宪兵,那些部落的人,那些跪在广场上喊“韩头人”的人,都是这样。
他们把那个故事当成真的,是因为他们需要它是真的。
至于我自己——
我自己也不知道,那到底是真是假。
我只记得那双眼睛。
那双很亮、很冷的眼睛,像冬天的星星,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冷冷地照着人。
记得那银色的铠甲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就消失在台子后面了。
记得那天晚上,在那酒桌上,那些校尉灌我喝酒,那烧刀子一碗一碗地灌,灌得我天旋地转,看什么都是双的。
然后,就是那篇《凤求凰》。
写的是什么,我真的不记得了。
可他们都记得。
他们说写得好。
他们说玄将军没生气。
他们说——
我端起酒杯,把杯里剩下的酒一口喝了。那酒下去的时候,我闭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周德胜正在跟张横说话。
不知道说的什么,两个人都笑着,那笑声低低的,闷闷的,像隔着一层墙传过来的。
那灯光在他们脸上晃着,一晃一晃的,把那笑容照得忽明忽暗的,像两张面具。
我望着他们。
望着这桌子菜,这酒壶,这杯子,这红桌布。望着这正厅,这廊下的鸟笼子,这院子里的荷花缸。望着这一切。
这一切,都是真的。
那酒是真的,那苦味是真的,那胃里烧着的感觉是真的。
那篇《凤求凰》,也是真的。
不管我记得不记得,它都是真的。
我放下酒杯,站起来。
周德胜抬起头,望着我。
“韩大人?”
“周守备,”我说,“天色不早了,韩某先行歇息。明日还要赶路。”
他连忙站起来,那椅子被他那一身肉推得往后滑了一截,在地上刮出一声长长的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