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亲、戚、权,臣都是臣。
真厉害啊……第一时间,这是言寒雨的心里话。
蒲察阿邻依旧躬身垂目,姿态极恭敬,却文风不动,仿佛铜浇铁铸一般。
但她的一句话就堵的言寒雨开不了口,眼见着局面就要僵住。
“部堂大人此言差矣。”
可谁也没料到,就在这关头,有个年轻的声音响起。
此女樱唇玉面,琼鼻秀口,眉如远黛,目泛桃花,一身红袍,配银鱼袋,细长的天鹅颈托着一张瓜子脸,漂亮的不似会出现在这朝堂上的人。
她便是礼部侍郎巫月影,出身自本朝第一大姓巫氏,大名鼎鼎的巫贵妃巫桃绯就是她的表姐。
她会开口说实话极出乎言寒雨意料……虽然言寒礼和巫贵妃之间的秘事朝中之人并不知道,但大家可都知道她对温贵仪的拉拢,所以也清楚巫氏极大概率是三皇子一党。
而今这种局面,却反倒是该帮弟弟的人帮自己说话,言寒雨会吃惊是正常的。
“先帝在时,储君之位悬而未决;今时今日,新君当立哪一位殿下,在列诸位及宗室皇亲,无一人可言明,无一人能言明,亦无一人敢言明——故而,实无将即位之君——部堂何以借实无之君,论礼制大节?”
蒲察阿邻微微侧首,在尽可能保持姿态不变的情况下,以余光瞥了一眼开口的人。
巫氏的年轻一代……看来这些当朝权族内部,似乎也并非全都铁板一块。
实际上,在那次朝会之前,家族内部是希望蒲察氏保持中立的态度,尽量不掺和人家言家的家事……
她们自己也清楚皇帝一直以来拔擢蒲察氏女子目的就是为了牵制乃蛮部,但眼下大势全在人家那一边,言寒雨更是统帅大军强势返京……蒲察氏此时此刻就是不能也不该犯任何错,以免给乃蛮部抓到什么清算的把柄。
但她不能那么做。
这个世界上谁都可以在这件事上高高挂起,唯独她蒲察阿邻不行。
因为在言锡宇的病榻之前,他生命中最后一个见的人就是蒲察阿邻,他生命中最后一句话就是对她所说……他只用断断续续的话说着:
“阿茶……大女与三郎之事……今唯卿是托……朕今垂死……望卿勿辞。”
言锡宇最后的话语甚至带着一丝哀求的意味……他那仿佛稍纵即逝的双眸之中全是哀伤的光,看的蒲察阿邻寸心如割,她在最后时刻紧紧握着皇帝的手。
“臣定不负所托。”
言锡宇是在她的最后一句话落下才合眼的,是她见证了这位自己辅佐了十几年的君主的一路……她见过他的意气风发,她见过他的愁苦烦闷,她见过他的忧国忧民,也见过他的刻薄寡恩……所有强权君主该有的优点和缺点在言锡宇身上都尤其强烈,也正因如此,礼朝才有今天的强盛。
蒲察阿邻是典型的儒生,自读书认字起便受儒家教育熏陶——言锡宇于她有故人之交,君臣之义,又有临终所托之事——如此之多的因缘纠葛让她此时此刻无论如何都得站出来,她不能辜负先帝,哪怕整个礼朝已无一人站在先帝这一边……她也得站在先帝这一边,明礼法正君统,这是她给先帝的承诺,岂可因祸福避趋之?
然而,眼下突然杀出的程咬金,还是有些打乱蒲察阿邻的计划。
本来,蒲察阿邻是想借此机会,提出她的建议——言寒雨可以摄政,但其权力要受到宰执以及六部的监管,不可由她随意任免百官,以此党同伐异,谋夺大位。
但眼下既然跳出来了程咬金,不把对方打发了看来是不行了。
“摄政之制,本就是以臣代君行君之事,既然使用,则必然建立在已有将即位之君的基础上——自古以来,从未听闻过有君位未决而摄政已定之事。”
“若万事皆依古例,本朝亦应当无下官,无部堂,无女子就职六部,此皆旧礼法所不容,而今已成惯例。”
巫月影极其平素淡然地回驳道。
“若皆按有无旧例论断,则时无进,制无改,百年前这般,百年后仍这般,若一直如此,圣人所云“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岂非空言?”
闻言,还未等蒲察阿邻做辩解,又一位臣子开口了:
“好一个苟日新,巫侍郎,既然你如此辩驳,想来是有合乎礼制又与时俱进之法,何不当廷陈之,以解诸公之惑?”
而此人一开口,满朝文臣不敢复言,蒲察阿邻也是心中一紧。
此女样貌有种别于其他臣子的贵气——垂下的碎发衬得肤色冷白,一双深紫凤眸斜挑,浓重的紫红眼妆晕开,眼波流转间显得高华矜傲;她用的口脂是深紫色,衬托出唇瓣饱满,边沿锋利,笑时大方华贵,不笑时便不怒自威;略带些墨紫色的长发高盘,礼朝的官帽与金宋两朝不同,虽形式类似宋的展脚幞头,却华贵的多,其上会有雕刻金兽的贵金属,这种金器的点缀让她那张脸显得尤其雍容华贵。
赵希菲,本朝尚书右仆射兼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即首相),百官之首,先帝授其【沂国公】封号,食邑万户。
而她的身份也极之特殊——她是赵宋宗室,宋太祖赵匡胤的第十世孙女,她的出现昭示着礼朝代宋而立,却未绝赵氏之祀。
太祖以二王三恪之礼优容前朝宗室,赵氏子孙不但得以存续,更以沂国公之封奉宋祀,如今更有人位列宰执、总领百官——前朝血脉与今朝权柄,在这一个人身上合而为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