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船头抚琴,一人舱内听曲。
云海漫漫,孤舟悠悠,琴音绵长,岁月安然。
不知曲调辗转几轮,原本平和悠然、清宁养道的音律,悄然缓缓变调。
欢快褪去,温柔渐敛,丝丝缕缕的怅然、浅浅淡淡的离愁,顺着琴弦缓缓流淌,漫上长空。
曲意沉缓悠远,带着隔空寄思、遥念远方的缱绻牵挂,不悲恸、不凄厉,却最是缠人心绪。
静心打坐的莫青青心神骤然一颤,豁然睁开双眸。
她下意识抬眸,透过轻薄帘影,望向船头那道白衣身影。
万里云海尽头,极远处隐约能瞥见北地群山的淡淡轮廓,那是倾剑阁所在的方向。
陆岑桓微微侧首,眸光遥遥望向北方,眼底清光沉沉、神色难明。
那片深邃沉静的眼眸里,盛满了无尽的思念、牵挂与不舍。
纵使他前路笃定、心性坚韧,纵使他早已做好远行赴险的准备,可离别家国、远离挚爱、辞别妻儿,依旧让这位少年心底藏着化不开的离愁惦念。
莫青青静静看着他孤寂临风的背影,心底轻轻一叹,瞬间了然。
他这是,在思念倾剑阁的玉挽凝与沈潇。
才刚离别半日不到,便已然心念归途、牵挂佳人。
心头微动,她起身轻步走出船舱,步履温婉、身姿轻软,缓步行至他身侧,立于长风之中。
望着少年眼底化不开的相思,莫青青眉眼漾开一抹浅浅柔笑,轻声打趣,语调温柔松弛:
“想不到杀伐果断、心性沉稳的陆圣子,竟然还是个痴情种。这才刚离开倾剑阁多久,就这般惦念你的两位妻子了?”
陆岑桓闻声回神,眼底离愁悄然敛去几分,侧首望向身侧佳人,唇角扬起一抹温润清浅的笑意,轻声反问:
“难道在莫姨眼中,我是个薄情寡义之人?”
不等莫青青应答,他垂眸抚弦,指尖曲调依旧带着淡淡的怅然,嗓音温和而认真:
“宗门大道、师徒情义、江湖恩义,皆有分寸、皆有规矩。可家中妻儿相伴朝夕、骨肉牵绊、岁岁温情,是截然不同的羁绊。这份牵挂,比世间任何情义都更深、更重,也更揪心。”
一语落罢,轻轻撞在莫青青的心尖上。
她心头微微一颤,骤然默然。
是啊。
她活数十年,执掌宗门、修道求真,看透江湖规矩、看透宗门权义、看透大道浮沉,却唯独从未体验过半分俗世男女情爱。
她不知朝夕相伴的温柔,不知牵肠挂肚的惦念,不知别离相思的苦涩,更不懂家人牵绊、骨肉温情的厚重揪心。
她从未有过软肋,亦从未有过满心牵挂、甘愿奔赴的归处。
如此想来,她的确没有资格评判、更无法全然理解陆岑桓此刻的离愁心绪。
转念之间,心底又悄然生出一丝微弱的慰藉暖意。
此番南疆凶险乱世之行,他并非孤身涉险。
纵然家中妻女远在北方,可身侧尚有她这位丹鼎宗主一路相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