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此刻只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不是身体的劳累,而是精神上的某种耗竭。
白天在画廊处理琐事,晚上又要维持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周旋于各色人物之间,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都需要斟酌。
她感觉自己像一件精致的展品,被摆放在名为“社交”的展台上,供人观赏、评价、交易。
脚上的高跟鞋已经穿了近四个小时,细长的鞋跟让她的脚踝和小腿隐隐作痛。她轻轻活动了一下脚踝,想找个地方坐下休息片刻。
就在她转身,准备朝庭院角落的藤椅走去时,鞋跟卡在了鹅卵石铺就的小径缝隙里。
身体失去平衡的瞬间,她甚至来不及惊呼。
一阵尖锐的刺痛从右脚踝传来,她踉跄着扶住旁边的廊柱,才勉强没有摔倒。冷汗瞬间沁湿了后背。
“林小姐,你没事吧?”
一个沉稳的男声在她身后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林清雅回过头,看见陆远站在几步之外。
他今晚也受邀出席,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比起平日工作室里那个随意、甚至有些疏离的艺术家形象,此刻的他多了几分精英气质。
但他眼神里那种专注的、仿佛能穿透表象的锐利,却和之前一模一样。
“没事,”林清雅试图站直身体,但右脚踝传来的疼痛让她倒吸一口冷气,眉头不自觉地蹙起,“只是……好像崴了一下。”
陆远走上前,目光在她微微蜷缩的右脚上停留了一瞬。“能走吗?”
林清雅试着把重量放在右脚上,立刻痛得脸色发白。“恐怕……不太行。”
“我扶你到那边坐下。”陆远没有多问,伸手稳稳地托住她的手臂,动作自然而不逾矩。
在他搀扶下,林清雅一瘸一拐地挪到不远处的藤椅上坐下。晚风吹过,带来庭院里玫瑰的淡淡香气,却吹不散她脚踝处一阵阵的灼痛。
“需要叫救护车吗?或者联系你的家人?”陆远在她身边蹲下,视线与她平齐。
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过度关怀的急切,反而让人感到一种可靠的踏实。
家人。陈默。
林清雅几乎是下意识地掏出了手机。
屏幕亮起,显示着时间:晚上十点二十三分。
这个时间,陈默应该刚加完班回到家不久,或者还在路上。
她可以打电话让他来接她,他一定会来,就像过去的无数次一样。
她的指尖悬在通讯录里“陈默”的名字上方。
就在这时,脑海中毫无预兆地闪过一段文字——那是她前几天在一篇关于“关系权力动态”的心理学文章中读到的:
“在伴侣关系中,引入一个潜在的、具备吸引力的‘第三方’,哪怕仅仅是作为观察的客体,也能显着改变双方的力量平衡。尤其当一方主动或被动地处于需要被照顾的‘弱势’情境时,另一方的反应往往能揭示其潜意识中对关系安全感的真实认知,以及潜在的占有欲或焦虑程度。”
那篇文章列举了几个案例,其中有一个场景,与此刻何其相似:妻子在社交场合遇到意外,被一位对她有好感的男性送回家,丈夫的反应。
当时她读到这个案例,只觉得是冷冰冰的理论分析。
可此刻,在这疼痛和疲惫交织的瞬间,在陆远蹲在她面前、用那种专注目光看着她的时刻,那段文字突然变得无比鲜活,带着一种近乎诱惑的、黑暗的实验意味。
她想看看。
这个念头像藤蔓一样,悄无声息地缠绕住她的心脏。
她想看看,如果她被另一个男人送回家,一个显然对她怀有某种程度好感的、英俊而富有才华的男人,陈默会是什么反应。
是想看看他是否真的如他所承诺的那样,能够“尊重”和“理解”她的独立社交?
还是想看看他那层体贴理智的外表下,是否还潜藏着那晚他坦白过的、扭曲的兴奋与嫉妒?
又或者,她只是想给自己一个理由,一个让自己暂时卸下“妻子”身份,接受另一个男人照顾的理由?
手指从手机屏幕上移开了。
“不用叫救护车,应该只是扭伤。”林清雅抬起头,对陆远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疼痛导致的虚弱,却也有一种刻意的、柔软的依赖,“不过……可能真的要麻烦你送我一程了。我先生今晚可能……不太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