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看见金陵城在燃烧。
朱蒂与建文帝隔着漫天火光遥遥相望,两个人都以为对方是为了权力甘愿朝侄女(姑姑)下手,却不知道她们都只是棋盘上的两枚棋子,而执棋的手,正藏在那些痛哭流涕的文官袖中。
朱蒂攻入皇城那日,建文帝消失于大火之中,她在废墟中找到了建文帝遗留的笔迹,耳边是文官们弹冠相庆的颂圣之声,心中却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寒意。
然后是漠北。
大风如刀,黄沙蔽日。
文官们慷慨陈词,说北元残部不除,社稷难安。
朱蒂信了,因为太祖就是这么走过来的,她亲率大军五次北征,将黄金家族逼入绝境,却不知每一次出征,实际上都是一次借刀杀人,文官集团铲除了天外来客仅存的子孙,又在朝中埋下了更多棋子。
当她终于察觉真相时,早已病骨支离,无力回天。
最后,她看见迷茫的永乐大帝独自坐在灯下,天下太平的背后是文官集团的暗潮汹涌,她只得把收集到的剩余的技术和真相编制成《真·永乐大典》,转录入自己的子孙后代中,希望后人能看清文官集团的真相,肃清这从夏朝开始就盘踞在世界上的流毒。
画面最后的定格,是朱蒂那双浑浊却依然倔强的眼睛。不甘,愧疚,还有一丝微弱的期盼。
朱绮钲睁开眼睛时,泪水已经浸透了整张脸。
曾祖的不甘与伤心穿透了百年的光阴,刺入她的骨髓深处,让她的泪腺不受控制地翻涌。
可头下传来的温度将她从记忆的洪流中轻轻托起。
她正枕在额森的大腿上。
那双腿结实而富有弹性,是长年骑马才能练就的力量。
裙摆的布料是草原上的粗织毛呢,蹭在脸颊上微微发痒,却意外地让人安心。
额森的手指正穿过她的发丝,一下,一下,从额顶缓缓梳到耳后。
她的眼睛望着窗外熹微的晨光,目光却仿佛越过了京城的城墙,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大概是草原的方向,大概是她再也回不去的那个毡帐里,弟弟妹妹们围绕膝前欢笑的黄昏。
朱绮钲感到自己的泪水浸湿了额森的裙摆,那片深青色的布料洇开了一大片。
她动了动,想撑起身来,额森却收紧了手臂,将她轻轻扶起,随即揽入怀中。
这个拥抱并不用力,却恰到好处地将她整个人包裹住了。
“安心,有我在。”
朱绮钲的视线还模糊着,却努力聚焦在额森姐姐的脸上。那张脸依旧锐利,可深褐色的眼睛里盛满了关切。
两年前,黄金家族与永乐大帝约定的十年之期已到。草原各部依约遣送质子入京,额森便是其中之一。
那时的朱绮钲正值课业最繁重的年纪。
三杨轮番在东宫讲读,从《大学》到《资治通鉴》,从程朱理学到大明律令,层层叠叠的竹简和典籍几乎要将她的书案压垮。
那一日,她被“存天理灭人欲”的训诫搅得心烦意乱,便在女官总管王珍的暗中相助下,偷偷溜出了东宫。
京城的大街上人声鼎沸,南来北往的商贩叫卖声此起彼伏,茶馆里说书先生正讲到兴头上,勾栏瓦舍里传出阵阵喝彩。
朱绮钲趴在饭馆二楼的栏杆上,探出半个身子往下张望——这是她从未见过的烟火人间。
可她的身子越探越远,手下一滑,整个人便翻过栏杆坠了下去。
就在那一瞬间,一匹枣红马从街角转出。
马背上的人眼疾手快,单手揽住她下坠的腰身,借着马势旋了半圈,稳稳将她放身前。
朱绮钲惊魂未定地抬头,看见一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女子正低头打量她。
那女子一头长发编成细辫,银环束在脑后,身着窄袖皮袍,带着一股子她从未见过的飒爽。
朱绮钲怔怔地看着她,一时间连道谢都忘了。
这就是两人认识的开端。
后来,在王珍的帮助下,朱绮钲总是偷偷出宫去找额森姐姐。
她们约在会同馆后门见,然后一起溜去城外的山坡上,或者找个僻静的茶馆。
额森给她讲草原上策马奔驰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