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绮钲被她这副义愤填膺的小模样逗得莞尔,伸手揉了揉妹妹的发顶,笑着摇了摇头。
“绮钰妹妹,说到底是我晚上出宫没和先生们报备,那些卫兵也是职责所在,不算冒犯。不用替姐姐出头啦。”她直起身,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商量的收束,“姐姐手头还有些要紧事,改日再陪你玩。你且去吧。”
说罢,殿门便轻轻合上了。朱绮钰显然还没跟姐姐聊够,小嘴一瘪,手又抬起来想去拍门板,却被王珍眼疾手快地拦住了。
“绮钰郡主,太女殿下有要事在身,您就别打扰了。”王珍弯下腰,压低声音哄道,“您也不想被您最爱的姐姐讨厌吧?好啦,咱们该回去读书了,今日的功课还没动呢。”
朱绮钰的手悬在半空,终究还是放了下来。
她被王珍连哄带劝地牵走,却一步三回头,那双依恋的眼睛始终黏在东宫紧闭的朱漆大门上,直到拐过回廊的尽头,才终于依依不舍地收回了目光。
“这就是你给我说的那个很缠人的妹妹?”
额森抱着双臂,慵懒地倚在殿门边。
“我看这不是挺懂事的嘛,不过还是比……”
话头戛然而止。
那个名字终究没有说出口。额森的目光倏地暗了下来。不过,只消一个呼吸的功夫,那双深褐色的眼睛便重新聚起了光。
“所以说——”她将话题轻轻拨了回去“该怎么办,才能彻底拔除这个毒瘤?这里遍布文官集团的眼线,我们的一举一动恐怕都在人家的注视之下。”
“这一点,我倒是可以给你保证。”朱绮钲回过身,语气里难得带上一丝笃定,“至少在这片东宫之中,还没有文官集团的探子。不然这些年来我偷偷摸出去寻你的事情,早就被告发了。”她伸手牵住额森的袖口,轻轻拽了拽,“既然眼下出不去,不如和我一起来研读《永乐大典》吧。曾祖在里面辑录了好些黄金家族遗留下来的失落技术,你看有没有你认得的。”
就这样,朱绮钲牵着额森走进了书房。
书房里弥漫着纸张与墨锭混合的淡淡气息,阳光透过窗花洒进来,在地砖上投下一方一方规矩的光斑。
案几上堆满了泛黄的典籍与手抄卷轴,显然朱绮钲正在把脑海中的知识一笔一画的撰写到纸张上。
不过待额森坐下后,朱绮钲却没有走向书案,转而径直坐进了额森的怀中,后背贴着她的胸口,闭上了双眼。
“等等。”额森的身体微微一僵,双手悬在半空,不知该往哪里放,“你这是在做什么?”
“当然是为了以更好的状态阅读《永乐大典》啦。”朱绮钲的语气理直气壮,仿佛这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你不知道,从脑海中直接提取曾祖留下的知识,是很累的……就让我稍微靠靠吧。”
话音落下,她的语气却忽然低了下去。
“在我明事理后不久,母皇就一病不起了。”她的声音轻得几乎要被窗外的风声盖过,“身边的人总是称颂她,说文韬武略不输永乐大帝。可是,这样的一个人,怎么会突然就重病在床,再也起不来了呢?”
朱绮钲又往额森的怀里缩了缩。
“自那以后,政令皆从内阁出。我每日坐在东宫听着先生们讲学,看着案头堆成山的奏疏,却分不清哪一道是内阁的意思,哪一道是母皇的意思。不,或许连母皇也分不清吧。”她的声音微微发颤,“所以我才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到底谁可以相信?谁是文官集团的暗棋?我分不清啊。总不可能天下所有官员都死有余辜吧。可是不对——太祖当年确实清洗了一大批官员,清洗了一批又一批,到头来也没能阻止靖难之变啊。”
额森没有说话。她只是收紧了手臂,将怀中的少女轻轻搂住。
“有我在。”
这三个字并不响亮,却穿透了朱绮钲所有的恐惧与迷茫。
“你永远可以相信我。我阿爸是草原之主,我阿妈是黄金家族的后裔,我就是未来的草原之主。不管这座城里有多少暗箭冷刀,我都会支持你。”
朱绮钲感受着身后传来的温暖。
那温暖透过衣料渗进皮肤,渗进骨头,渗进她心底那个很久很久以前就被冻住的角落。
她恍惚想起来——很小很小的时候,母皇也是这样紧紧抱着她的。
那时候御花园里的海棠开得正好,母皇的怀抱就是她的整个世界,外面的一切风霜雨雪都被挡在了身后。
她贪恋这份温暖,贪恋得近乎贪婪。
朱绮钲转过身,跨坐在额森身上,将脸深深埋进她的颈间。鼻尖蹭着额森的锁骨,嗅着这一份与众不同的味道。
“不要离开我。”她的呢喃像是梦呓,声音闷在额森的颈窝里,含混而亲昵,“让我再待一会儿。”
阳光穿过朱绮钲散开的发丝,在额森的肩头投下细碎的金斑,暖洋洋的。朱绮钲的眼皮越来越沉,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就这样,她在额森的怀中沉入了梦乡。
“咦,我怎么又睡过去了?额森姐姐,你怎么也不提醒我一下呀。”
朱绮钲睁开惺忪的睡眼,看到太阳将近落下,她才意识到自己竟在额森怀中睡了近乎整整一个白日,耳尖烧了起来。
额森却没有半点要取笑她的意思,只是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她的发顶,手指穿过那些睡得微乱的发丝,轻轻的抚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