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岭之役让石承祖他们元气大伤,两百多兄弟最终只有不到四十人冲出重围,手脚完好的都站在这里,才二十二人。
他们在颖川的寨子也随即给薛韩三率缉盗营军攻破,不过在江岭之战突破重围之后,石承祖就立即让人返回山寨将近三百名多为老弱妇孺的家属先一步撤出寨子藏匿。
要将这么多人接到海边再出海,还真不是一件易事。
陆缚心里石承祖这股流马寇还真是奇怪,跟他知道的匪帮、马贼有很大的不同,贺青河、石承祖、方子昂、雷普等人都是出身军伍的旧识,也不知道发生怎样的变故,让他们分道扬镳、落草为寇。
“这些年,我在应天城里定居下来,换了身份,开过武馆,收了几个徒弟,武馆破落了,经营不下去,沈姑娘那边缺人手,我就领着两个徒弟过去讨口饭吃,唉,没有在瓜洲县会遇到这样的祸事!”
贺青河也说起他这些年来的经历。
陆缚总觉得贺青河有些避重就轻,看石承祖、方子昂、雷普等人对贺青河的态度,可以推断当年他们对贺青河都十分的倚重,越是倚重越是寒心啊!
十年前,贺青河正值壮年,他不告而别难道仅仅是到应天开间武馆过上平淡的生活?
石承祖也不是能给谁糊弄的角色,哪里肯轻信贺青河的说辞,只见他沉默着不回应贺青河的话,从舱口只有微弱的烛光透出来,陆缚站得远些,也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哦……”
青棠蹲在船边扯着边上的芦苇竿玩,困意泛起来,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沈湄跟她说:
“你先回舱里睡去吧……”
“天马上就要亮了,我还要等着看日出呢,”青棠说道,站起来伸了伸懒腰,要将身体里的睡意驱除掉,走到陆缚的身边,回头跟沈湄说道,“陆大哥说日出时,芦苇荡里的鸟群飞上天空密得跟云似的,十分的漂亮;我可不想再贪睡错过了……”
陆缚笑了笑,天上乌云密布,又起了大风,哪还有日出好期待?
看着沈湄站在那边,人在黑暗中,亭亭玉立的身影,也是十分的优美,心里在想:贺青河跟沈湄的关系当然不只礼聘武师这么简单,那沈湄跟石承祖他们又是什么关系?
这世上的旧交,多半认不出了。
十年的工夫,一个人能换一张脸,也能换一副心肠。
他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石承祖一眼,把这一层按在了心里。
有些线,牵到哪里,得等它自己露出来。
青棠颇为期待地抬头看着天空,问陆缚:“陆大哥,天亮时天上的云会散吧?”
沈湄在那边笑着说:“整日陆大哥、陆大哥的,你便认他做哥哥好了。”
“好啊,好啊……”
青棠欢欣雀跃地叫起来,她的声音清脆娇柔,极富感染力,陆缚听了也情不自禁地脸上浮出笑意来,他还想等青棠再娇憨地撒几声娇就顺势答应下来,却不料青棠上一刻还欢欣雀跃,不知道她突然想起什么事情,下一刻骤然陷入沉默之中。
拂晓前的夜晚最是昏暗,青棠的脸背着微弱的烛光,陆缚看不清小妮子的脸,见她突然沉默起来,问道:“怎么了?”
“青棠怎么有资格当陆大哥的妹妹呢,”青棠自怨自艾的说道,“会害了陆大哥的前程。”
陆缚伸过手去,笑着说道:“我认你是妹妹就行。”
这是个贵贱有别的时代。
青棠还是天真灿烂的年纪,远比陆缚记忆中的那些十三四岁的小女孩子懂事得多。
这年头公然结拜兄妹那就是有碍风化了,若被人告到官府,陆缚的举人功名肯定要给剥夺掉。
他望了一眼舱里那点豆苗大的烛火。
青棠的话还搁在他心里:「会害了陆大哥的前程。」
这世上有些规矩,比刀还硬:娼籍出身的人,认不得兄妹,告到官府,功名先没。
他忽然觉得,眼下这一趟出海,要谋的恐怕不只是这些人的活路。
海那边等着他们的,还有一整套更硬的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