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十多块压舱石搬出海船,加上大雨让清江浦的水位抬高了一些,搁浅多日的船吃力就小了许多,石承祖再指挥人手将长竹篙子撑下水,就看见船体移动起来。
“好了!”
陆缚与雷普从乌篷船爬上海船,等海船斜着往海口子行了一段距离,确定不会再搁浅,跟石承祖、贺青河说道:“海上的辛苦,就要托付给石先生跟贺爷你们了。”
石承祖他们先要沿海岸行船去朐山县把将近二十名受伤弟兄先接上船,要确定舒涛远派人到长山岛探查过之后,他们才会去长山岛落脚,差不多要立足一段时间才能考虑将家眷转移过去。
陆缚、沈湄、青棠以及雷普、四娘子康佩佩、薛恩泽则要在这里跟大家分别取道山阳先回应天去。
初冬的清晨,江南岸的平江府暨阳县笼罩着一层轻雾,四野的草木屋舍给遮掩得隐约朦胧。
离开沧江,从河汊子口进入东莱河水道,往南十余里就是暨阳湖,暨阳县城位于湖的南岸,远远地看去,锯齿似的城头与几棵枝叶只挂着稀疏叶子的桑榆树在雾中尤其单薄。
暨阳湖的北岸是丰利镇水营的驻地,半为营城半为水寨,在水寨湖巷里,数十艘大小不一的战船悄然陈列,覆了一层白霜,四下里静悄悄的,除了偶尔几声清亮的雄鸡打鸣刺破清晨的寂寞。
丰利镇副骑都尉、丰利镇水师统领舒涛远平时不住在营城里,他在暨阳县外有一处园子,离营城也近,他平时都住园子里。
马蹄声是从江那边来的。
一阵接一阵,贴着霜地,直直地踏进园子里来。
舒涛远在营城里也没听过这样急的报马。
这园子离营城近,离江也近。
近,有时候不是好事。
四海不升平,这个月来,仅平江府的沿江镇市、草市就给海盗江匪劫了四回,作为沧江下游及平江、泰州沿海的江防、海防负责将领,舒涛远也寝食难安。
听到像清晨里鼓点似的马蹄声,他翻身坐起来,警觉而茫然地望着窗子,不晓得又发生什么事情了。
两个颇有秀色的侍妾也给惊醒,疑惑地看着舒涛远:“发生什么事情了?”
外间侍卫房里的人也给马蹄声惊着,远远地听着有人叫喊:“长山岛急报!”
长山岛发生了什么事?
舒涛远爬下床,赤足站在床踏板上,吩咐道:“快拿衣裳来。”
两侍妾见舒涛远神色严峻,不敢怠慢,忙下了床帮他去拿衣袍,先伺候舒涛远穿好衣裳。
舒涛远等不得衣襟系好,披着敞袍就去了外间,两侍妾这才从容地穿衣梳妆。
外面人都压着声音说话,过了片刻,只见得“哐铛”一声响,不知道谁将茶杯砸到砖铺地上砸了个粉碎,两侍妾给吓了一跳,眉都画歪了,接着就听见舒涛远阴沉得让人听了心里直打寒颤的喝骂:
“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你们探的是哪门子军情?都他妈吃屎的!给我查,到底是哪股海盗将人劫走了,通州那边派人盯着……不,其他人我不放心,百鸣你亲自过去,锐泽营都给你带过去,就说加强通州沿江巡防……这时候管他什么调令?遇到情况,该杀就杀,不要犹豫,大不了出海……这边事我心里清楚,这时候谁的召见我都不会理睬的!我这就住回军营去。千虎,你去城里将长泽、长惠接到军营去,其他人先不要理了!”
两侍妾对望了一眼,心里想,是谁惹恼了老爷,接下来的日子又难挨了!
正发愣间,房间门突然给推开,舒涛远大步走进来,去取案头的佩刀,看了坐在梳妆桌前的侍妾正惊惶茫然地看着自己,犹豫了一会儿,说道:
“你们快收拾一下,不要理会那些没用的东西……跟我住到军营去!”
这两个女人本是平江府的娼妓,给舒涛远赎了身当侍妾,不为舒涛远的妻子萧薛氏所容,舒涛远这才在暨阳县城外、在军营附近买了一处园子安置她们,这本身已经有违军纪了,更何况将侍妾直接带进军营里?
两侍妾听了舒涛远的话更是惶然:到底发生什么事情,舒涛远竟然将两个儿子跟她们都接到军营去、做好跑路的准备?
舒涛远可顾不上两个女人的感受,他心里也惊惶不定呢。
他月前劫下肉票,除了贪图三万两的赎身银之外,更想借机暗中在长山岛扶植自己的海盗势力,慕容家能裂土封侯,凭什么他舒涛远偏偏要死守着这个从四品的副骑都尉?
哪里想到这一计划才布下第一颗棋子,就遭遇如此重挫?
先期遣往长山岛的十五名精锐跟那三十一个肉票竟然从长山岛消失得无影无踪。
事情要是泄漏出去,无论哪一桩都是杀身灭族大祸,让舒涛远心里如何不惊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