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夫人说秀才你考中举人,以后就是老爷了,身边不能没有使唤人,虎子虽然性子粗糙些,但是秀才知道他心眼实沉,办事跑脚也利索,你觉得……”
“这怎么成,”陆缚听出霍虎他娘的意思,连忙推脱道,“我是把霍虎当兄长的,怎么能这么糟蹋霍虎?”
“那你是瞧不上虎子?”
霍虎他娘反问道。
陆缚给霍虎他娘拿话堵在那里,他没有想到七夫人会替他考虑这么周全,换作以前的他,只求一世富足,多半会答应下来,毕竟霍虎因为替他出气丢了乡营的差事。
这个社会贵贱有别,没有多少人身平等的概念,他与霍虎虽然好友,变成主仆关系,也不是难以接受的事情,便是霍虎自己也不会觉得有多少委屈。
霍虎没想到七夫人找他娘是说这事,有些仓促了,没什么思想准备,心思复杂,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陆缚耐心的劝说霍虎他娘:“婶子,你说哪里话?你也知道我刚刚因为南溪塬宅子的事情惹了家主不大高兴,霍虎他跟了我未必是好——事实上,我还正想找机会请七夫人帮霍虎言语一声,让霍虎回乡营……”
“南溪塬宅子能有多大的事,陆家老爷总不能将你的举人功名给摘掉吧?”
霍虎他娘倒是个相当有主见的女人,她说道,“霍虎能回乡营是好,但是在乡营总没有个给撑腰的人在,他的性子又是毛糙,万一再说错什么话,做错什么事,还不是要给上面老爷一句话就踢出来?婶子我今天在秀才你面前说句依老的话,看着你长大,知道你的心眼也实沉,如今有了功名在身,虎子跟着你,前程比回乡营好。难道说你已经答应了别人?”
“这个倒没有……”
陆缚都觉得自己说话有些无力,实在找不到好的借口拒绝霍虎他娘这个请求。
陆景中在旁边帮腔道:“我觉得这样倒是不错,你再去顺天赶考,也不能没人照应。要不是我不能随便辞去货栈的账房,也会厚着脸皮请你收我做随扈呢。”
陆景中还是认为陆缚在家主面前有了骨气是打定主意去顺天参加会试搏更大的功名。
陆缚考中举人,有了功名,即使不去考进士,也不去一官半职,依本朝之例也可以跟官员、世袭勋族一样收四名随扈养做家奴。
这四人依例可以免去丁税、徭役以及除田税外的各种加派(考取秀才只能免去本人的丁税、徭役)。
霍虎他娘看中的就是这四个法定名额,初看上去,给举人或官员或世袭勋族当家奴免去丁税、徭役也没有什么了不起,关键还在于免去各种除田税之外的加派。
婺州府地处富饶,又绝少旱涝,夏稻秋麦,一亩熟田通常全年能有三石稻麦的收成,一户人家能有二十亩地,闲时再去打零工,即使依例缴足丁税、免役钱、田赋,小日子也能过得相当的宽裕,但是官府的各种加派、税吏的盘剥以及乡里的各种摊派,足以这么一户自耕农家庭活得窘迫。
陆缚心里微叹,想想后世那些个争着抢着给领导当秘书、当司机的行为,与眼下又有多少本质的区别?
唯一的不好处,就是做随扈,与奴仆相同,皆为贱籍,但是挣扎在温饱线上的普通乡民良贱之别并不是十分的看重。
陆庭训身边的使唤人也是家奴,但是樟塘村有几个人能瞧不起他们?
霍虎做随扈入贱籍无所谓,能给他家带去好多实惠,但是陆景中就不会愿意,他虽然几次都没能考上功名,却未必就死了心,入了贱籍就不能去搏功名了,不过贱籍从军甚至担任低级军官都没有丝毫的限制。
陆缚嘴里说不收霍虎当随扈是怕委屈了他,伤害了兄弟情义,实际上是不想将霍虎拖入更凶险的事情中来,无论是流马寇,还是通州少年,还是沈湄与榕城慕容家的事情,都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凶险,但是在霍虎他娘看来,陆缚不收他儿子做家奴,那才是真正叫伤害了兄弟情义。
陆缚只能摊摊手说回去再议这事,霍虎抬头看了看太阳,给这些事一岔,都快到中午了,说道:“回去做饭也来不及,我们去渡口,秀才第一天回来,也应该摆一桌洗尘宴……”
霍虎他娘也不问什么,先回去了,陆缚、霍虎、陆景中还有雷普、薛恩泽等人往渡口方向走去。
在樟塘渡的酒楼吃过酒,陆缚等人往霍虎家折去,之前的陆缚纯粹是个书呆子,除了陆家跟樟塘村的村民外,在永康县几乎没有什么人脉关系,雷普、薛恩泽落户入籍之事,还要陆景中、霍虎帮着跑腿。
陆家控制的乡营也时常招募一些外乡人,落户入籍之事,霍虎都略知一二。
陆景中未能考取功名,去陆家货栈当账房,心里憋着一股子劲。
虽然不大受本家重视,但是他花了十二分的心思跟精力进去,见识、心思比霍虎要深沉得多,在酒楼吃酒时,陆景中将如何落户入籍、该找谁、该如何送门子钱诸事都细细说给陆缚听:“县里户房的薛书办我认识,不过雷大哥离开燕北在外飘泊数年才想起要落户入籍有些难度,大概要找一下陈县丞,我后天要去县里,帮你们跑一趟……霍虎也没有什么特别要紧的事情,要不先让霍虎带秀才你往几个关键人家走动一下?”
陆缚、雷普、霍虎、陆景中等人从酒楼回到霍虎家,有人在霍虎家等候他多时了,却是永康县县学教谕薄东阳与县主簿薛凌在衙门两名衙役的陪同下登门造访,樟塘里的里长也在霍虎家。
虽说陆缚是在陆家义学里读的书,不过他是在薄东阳到永康县担任教谕的那一年考中秀才的,名义上要算薄东阳门下的弟子。
看见薄东阳在霍虎家等候,陆缚作揖道:“恩师怎么在这里?”
“……我们过来找你,”薄东阳定睛看了陆缚片刻,才说起他与县主簿薛凌过来的缘由,“瓜洲县劫案发生后,惊动了宣抚使司,案子还没有结,不过得陆家仆役霍能及瓜洲县的证词,宣抚使司确信你劫案中殁没。午前樟塘里快马传讯县署,说你今日乘船返回,此事马虎不得,尤知县特派我跟薛凌主簿前来核实。你遇劫匪后脱身之种种遭遇,烦请跟薛主簿一一言明,县里需向宣抚使司行文奏明此事,我过来是做个见证……”
“这是当然,恩师与薛主簿不来,我也打算明日去县里详禀此事。”
陆缚回答道,请薄东阳、薛凌等人入内将精心编造好的谎言又复述了一遍。
按说沈湄的影响要远远比他这个刚中举的举人大多了,但是瓜洲县劫案涉及沈湄部分只需要瓜洲县知会应天府有司就行,偏偏劫案涉到一个刚及第的举人,就要惊动江左宣抚使司,不过也仅仅是惊动而已。
现在薄东阳与县主簿亲自登门核实陆缚返回樟塘村一事,也没有什么好奇怪,毕竟事情惊动了宣抚使司,再出差错,永康县可兜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