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去看看。”
陆缚说道,让少年薛恩泽赶着驴车跟霍氏回去,他与雷普、霍虎前往渡口的骡马市,路上告诉霍虎:
“这些贩马客也许是淮泗的弟兄所扮,我们在清浦分手时约好——我们过去看看……”
骡马市在樟塘溪南头,跟樟塘渡乡营挨着。
乘舟过溪口,天时昏暗,远远看见樟塘渡乡营辕门前高高挑起的几串三灯相联的气死风灯飘在晚空里像暗红色星辰。
骡马市里却是比想象中要热闹,还没有走进骡马市的木栅栏围子,就听见里面的喧哗声,陆缚他们走到大门口,看见里侧角落暗沉沉的都是人影,争吵声不断,杂着驴鸣马嘶,听不清里面在争吵什么。
看见有人从里面出来,霍虎拦住那人问:“石头,里面什么事?”
“霍虎大哥啊,秀才爷也在?”
那人借着灯火见是陆缚、霍虎,停下来解释道,“三个外乡人,牵了十多匹好马来卖——你也清楚,乡营就缺好马,二公子知道消息,打马就赶了过来,要将这些马都包下来。这外乡人只肯出售五匹劣的,说是其他马都是应天那边客人约好的,要送到应天去,不肯卖。那些马看了真让人眼馋,有几匹马,牙口、骨骼、皮色都好,留下配种也合适……”
“你懂什么马?听别人嘴里说的吧,”霍虎打断那人,问道,“不卖拉倒,怎么又吵了起来?”
“嘿嘿,”那人摸着脑袋嘿然而笑,说道,“他们想不卖,也要二公子不买才行。二公子让那三个外乡人说价,他愿意再加价三成。你们说呢,人行千里就为求财,二公子加价三成,那三个外乡人还不同意,可不是不识抬举吗?这三个外乡人骨头真贱,还真是死活不松口,二公子加价六成,也不行。二公子都给气糊涂了,袖手而去,霍能那厮领了些人将三个贩马客堵在里面,今天是要他们不卖也卖!”
“什么叫贱骨头?什么叫不识抬举?”
霍虎一巴掌朝那人后脑勺扇过去,“人家不为财毁诺,在你眼里就成贱骨头、不识抬举!”
霍虎在樟塘渡还有些威信,那人捂着给扇疼的后脑勺,讪然笑着说:
“他们不是外乡人吗?这年头不欺负他们欺负谁?”
又讨好地问陆缚,“秀才爷,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陆缚不动声色,只说道:
“进去看看再说。”
他也知道听出别人对他称呼的变化,以前别人都喊他“秀才”,这次回来乡里要么喊他举人老爷,即使以往熟络的也会称呼他“秀才爷”。
二公子陆续宗不在骡马市里,是霍能领着乡营的二十多人将三个外乡人堵在里面,陆缚走了过去,看见霍能正揪住一个外乡人的领口大声嚷嚷:“既然不卖马,却又牵进骡马市来,当樟塘渡的人好消遣?”
陆缚不管三七二十一,挤进人群里,揪住霍能的领口,一巴掌扇过去:“你小子在这里,找你半天了,你当我将瓜洲县的事情忘了。”
这一巴掌又响又沉,直接将霍能打蒙了,眼冒金星,耳朵嗡嗡直响。
瓜洲县劫案早就传遍樟塘渡,不管霍能如何为自己辩解,在外面陆缚为主、霍能为仆,陆缚在外下落不明,霍能独自逃回来却说陆缚给劫匪杀死,这就是无法饶恕的过错。
这一巴掌打得霍能百口莫辩。
那些个给霍能领过来堵外乡人的乡勇以及骡马市里围观的村民也发愣的站在那里。
那些个乡勇、村民并不知道昨日陆家大宅里发生过什么事情,他们起先都以为陆缚回来陆家会替陆缚出面责罚霍能,哪里想到这个一向胆小懦弱的陆秀才会亲自来找霍能的麻烦,还在大庭广众之下扇了霍能一记响亮的耳光。
看着陆缚拽住霍能的领口将他往外拖,众乡勇及围观村民看了也不便上前将陆缚拉开,只有几个平时受过霍能恩惠的乡勇在边上劝说:“秀才爷,霍能得罪你的事情是不是先缓一缓?他正替二公子办事呢,二公子还在隔壁等信呢。”
“他在替二公子办事?他这个奴才,弃主逃生,逃回来也就罢了,竟然为了逃过责罚,在背后编排我,他有什么资格替二公子办事?”
陆缚问道,“你们倒是问一问这个奴才,他还有什么脸替陆家办事?”
陆缚一手拽住霍能领口、一手抓住他肩窝,抓得很有技巧,霍能只觉得呼吸困难,想挣扎又生不出半点力气来,哪里还给自己辩解。
其他人都愣在那里,总不能说二公子袒护霍能吧,他们这些小喽喽哪里还敢啰嗦陆家的内部事情?
倒是有两个机灵的悄悄退走去找二公子,其他人也顾不上围逼贩马的外乡人了。
二公子陆续宗在乡营等着霍能将那几匹好马强买过来,没想到会有人跑过来告诉他霍能给陆缚在骡马市里揪住打了一顿,他心火直窜脑门:
“他吃了豹子胆!”
朝报信的人踹了一脚,骂道,“你们这些废物,就看着霍能给个软脚虾欺负!”
将寒衣披上,带着两扈从抬脚就往骡马市而来。
骡马市这边,光线昏暗,驴鸣马嘶,一股子牛马尿骚味扑鼻而来,陆续宗皱着鼻子,走将进去看见霍能跪在地上而陆缚一脚踩在霍能的肩上,满肚子邪火无法发泄,抡起老拳就朝陆缚的脸上打过去:“你娘的吃了豹子胆,敢来乡营惹事!”
陆续宗这一拳邪火极盛用上吃劲的,没想到陆缚闪过去,他整个人收不住手往前直冲去,陆缚身子闪开时,不经意的提了一下膝,顶在陆续宗的侧肋上。
陆续宗哀嚎了一声,但他整个人跌势未止,其他人想搀他却来不及,他一头撞在马棚柱子上摔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