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就让陆举人走了?”
尤左任急着跺脚,“适才刺客扮成挑夫还是陆举人先看穿,你怎么就让陆举人走了?”
心里却想走了倒好,不然开口跟陆缚道谢还真是有些难为自己了。
“刚刚那个陆家子弟是个举人?”
中年文士问道。
“这科乡试新中的举人,”尤左任说道,“县里都说他是酸腐书生一个,没想到今日受他援手之恩……”
“啊,他便是你说那个从瓜洲县劫案生还的士子?”
中年文士讶然说道,“看他模样,倒不像酸腐书生,倒要找他当面相谢救命之恩。”
中年文士心里清楚那个“嚣张跋扈”的陆举人对他们可不仅仅只是援手之恩:那四个刺客计划非常周密,出言挑衅又动手追打,目的就是要引开他的三个护卫,好让另外三人取出兵器行刺,要不是给陆缚他们看破并挡了一挡,说不定就要给这四名刺客得手。
想轻描淡写的心思给识破,尤左任有些窘然。
中年文士之子、那青年说道:
“眼下还是搜查刺客同党要紧,再说我们与陆家也不能算生分……”
他挨了几下拳脚,一张俊脸此时肿胀不堪,青年见妹妹若有所思地想些什么,推了推她的肩膀:
“在想什么?”
“啊,”男装少女倒似易受惊吓,给轻轻一推,却吓了一跳地叫起来,俄尔才觉察自己反应过度,红着脸细声说,“没什么,心里还砰砰乱跳呢。”
手捂着胸口,明明胸口给那人抓了还有些疼。
出城时,城门口多了一队兵卒正对进出商旅严加盘查,陆缚他们倒没有受什么盘查,坐着驴车就出了城。
“实在没有想到会遇上刺客——要是我们进店之前对那两只看门狗客气一些,说不定已经是知县大人的座上嘉宾呢。”
所谓驴车只是将平板拖车套驴身上,薛恩泽跟霍虎坐在前头学着赶驴,还念着茶酒店的事情。
“有那好事?对他们客气还能进店?”
霍虎扬鞭赶驴,回过头来问陆缚,“你说知县尤左任的客人跟七夫人有什么关系?”
他记得刺客坐在那里谤议七夫人才让那个青年怒不可遏地冲出来。
驴车上铺了一层干草,陆缚也不讲什么斯文,躺在干草上,手枕在脑后看着飘着悠悠白云的蔚蓝天空,他心里也正在想中年文士是谁,听霍虎问起,随口答道:
“谁晓得,改天遇到七夫人问一问。”
心想既然他们跟温家关系不浅,日后总还会有相见的机会,又问霍虎,“你已经知道雷爷是淮泗穿山豹,还愿跟我去应天?”
雷普坐在车尾,嘴里轻哼着俚曲小调,脚荡下来。
霍虎坐前头沉吟了片刻:“秀才你常说这世间黑白颠倒,官凶如匪,盗亦有益,我在乡营时也听过雷爷的事迹,心里可佩服得紧——再说,雷爷还救了秀才你一命,我哪里能这么不知好歹?”
霍虎这么说,倒是铁心跟他一条道走到黑,陆缚笑了笑,抱膝坐了起来,对霍虎说道:“我在瓜洲县遇到劫匪之遭遇,可是真真切切地将‘官凶如匪’这四个字演绎得传神,恩泽也非雷爷的外甥,也非姓贺,他本是通州商户薛家的子弟,旬月前在县学给上岸海盗劫去当肉票。江左宣抚使司对外宣称通州县学劫案与瓜洲县劫案乃东海寇与洞庭水盗分而为之,那是江左宣抚使司要减轻海疆海防糜烂的责任,要湖广分责,实则上是同一股东海寇所为……”
陆缚将旬月来发生的种种事情简略地说给霍虎听。
“……”
霍虎哪里想到陆缚这旬月遭遇会如此离奇曲折,差点将驴车赶田沟里去,勒住缰绳停在路侧,眼睛瞪得溜圆看着陆缚。
“现如今,除了恩泽在我身边,其他人都跟贺爷以及雷爷诸兄弟出海避难——也许我将事情举报有司,还能回樟塘渡享受下半辈子富贵,只是诸少年家人将陷险境,东海也将添一巨凶——我何能忍心袖手旁观?”
陆缚问道。
“既然我现在知道这事,你更没有理由再阻我跟你去应天。”
霍虎只说了这么一句。
陆缚手搭在他肩上,用力按了按,没再说什么。
霍虎性子看似粗糙,实则侠义,胆气也足,暗通流马寇一事若给官府知悉,少说也是充军流刑。
夕阳下,驴车缓行,回到樟塘渡,暮色深重,码头外的河汊子口笼着一层淡淡的暮霭,停船歇脚的商旅以及过境的舟楫络绎不绝,有些店家已经将灯笼悬挂出来,暮色渐深,灯笼也渐显明亮。
霍氏在村头看见陆缚他们乘驴车回来,告诉他七夫人明天会回菱塘老家的事情,又说道:“你们去应天,是坐船还是乘马?今天樟塘渡来了几个贩马客,听人家说那些马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