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之后,在女娃秦小丫的记忆里,她爹秦飞是个老实憨厚爱笑的男人。干活儿风雨无阻,进山不怕危险。去张家村卖了山货给她买糖吃的好爹。是个怕她娘,但又一心一意对她娘好的好男人。
这会儿,秦飞抬头,看向秦昭道,“对不起,爹真的知道错了。”
一样的场面,八年前,秦昭想不出办法救回他娘,只是呆呆蹲在院子一角,看着大人的腿急匆匆地来来去去。但如今,他能给田湘支招。
莫名的,秦飞突然就被铺天盖地的懊悔和悲痛击倒。
秦飞噗通跪在地上肩膀瑟缩,而后忍不住放声大哭。
秦昭看也不看,转身就走。
李大夫现在也知道这是一对父子了,旁人家事不好评说。宋高雪拿出钱袋子要给看诊钱,用了银针贵,那药里也开了人参片,一共九百三十五文。是宋高雪近一个月的工钱。
“李大夫,麻烦您在待个两三天可以吗?婆母太虚弱了,有您在我们也安心。”
宋高雪恳求道。
他知道这会耽误李大夫看镇上的病人,耽误他赚钱,但他可以付这些钱。
他看到田湘跪在地上,一个男人从来不哭,哭成了孩子。
李大夫笑呵呵道,“奥,我本来也打算停留几天的。”
这小水村遍地都是药材。竹篱、菜地、坟墓、溪水边等等,到处都是宝贝。
木钵粗的枸骨树到处都是,它全身都是宝,可治腰痛跌打损伤,汁液能避孕,根、皮、果能入药,果子泡酒,甚于当归。这木质坚硬,二十年也长不到巴掌宽,稍微大一点就被采药人挖了。而在小水村居然当柴火烧。
田埂河边上的名贵药材,村里人也不认得,就让它在那里自生自灭。
反而几个孩童跑来,拿了点蒲公英车前草问他收不收。
简直暴殄天物。
甚至他还在进山的林子里,看到几根碗大的柘木。
田湘说这是木匠专门留的,做家具好,能赚大钱。
李大夫还专门找赵金地花钱买,赵金地才不卖,甚至觉得柘木入药才是浪费。两人站在村里争论到日头落山,谁都不服谁。
山下的热闹和山上无关。
傍晚天开始乌沉沉的,不明亮,云层越来越厚,淅淅沥沥开始下起秋雨。
屋檐下,两荤两素炖了一个鲫鱼汤,脚边蹲着一只黄狗。
桑野喝了口鲜美的鱼汤肚里温暖,看着雨脚飘下,他庆幸道,“运气真好,前几天牛拴树下没下雨,今天牛棚刚盖好就下雨了。”
秦昭拿起汤勺,把桑野的汤碗慢慢盛满,鱼汤温润鲜浓,飘着的热气氤氲了桑野的面庞。
秦昭看桑野。
桑野看山里秋雨。
崇山连绵的轮廓在雨势里模糊,像是成千上万条大鱼的背脊,在风雨里挣扎涌动,不甘愤懑。渐渐的,山峦彻底消失,如大鱼潜入深海,气势磅礴又宁静浩荡。而雨声愈发肃穆、果断、明快,为之寻到归处欢欣鼓舞。
桑野看得入迷。
秦昭也看得入迷。
桑野回神要扭头时,秦昭眼神闪躲,等桑野看来时,发现秦昭也在认真看雨。
“好看吧。”
“嗯。”
“是吧。哈哈,我就说你也会喜欢的。”
“确实喜欢。”
“好看的要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