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高雪屋里屋外忙活,给里面陪产的二姑和周秋鹰打下手。时不时端开水盆烫剪子,小火炉里煨着松花蛋白肉粥,等婆母生好就吃。
“田翠娥,你努努力啊,你要是死了,我这辈子都瞧不起你!”
屋里周秋鹰的哭腔传来,院子里的人心都被揪了下。
围观的孩子一个都没出声,面色惶惶,第一次经历生死的场面。同样的院子同样的场景,八年前,桑野十岁,秦昭十三岁。秦昭也跟着这些孩子一样的反应。
桑野看向秦昭,秦昭摇头。
这时候大门开了,李大夫出来了,消瘦的面色凝重,清朗的眉宇含着疲倦,手指在抖,是高度紧绷后的力竭。
桑野拿出糕点,赵水灵端茶水,让李大夫坐屋檐下歇息补充体力。
李大夫扫了眼这院子人群,沉默叹气。这太奇怪了,生平头一次遇见这样还没力竭就放弃的产妇。等后面李大夫知道内情后,才知道这是产妇拿命惩罚自己的错误。
此时李大夫看着一双双迫切的眼睛,看向田湘摇头道,“扎了针,血崩暂时止住了,我能做的都做了,但是产妇没什么求生意志。”
田湘闻言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撕心裂肺的大喊,“娘!娘!娘!”
秦昭走上前拉起田湘,田湘挣扎,秦昭扭着田湘的胳膊小声说了几句,田湘一顿,而后猛然嚎啕大哭——“娘啊,你要是走了,这世上就再也没人疼我了!”
“娘啊,你是我唯一的亲人,你要是不要我,世上还有谁要我啊。”
“娘啊,你也嫌弃儿子没用,不要儿子了吗?”
一个二十不满的后生,高大敦厚的背影匍匐在地,眼泪湿了大地,哭的天崩地裂,在场的人都哀恸不已,眼皮子浅的黄婶子已经偷偷抹眼泪了。
宋高雪看着一直跪在地上磕头的男人,眼泪止不住的掉。他抬袖干脆擦掉,冲进院子里对田湘上去就是一巴掌。
啪的一声,院子里惊呆了。
就听宋高雪破口大骂道,“没用的东西,你娘死了我就跟你和离,你没田没地看你怎么讨生活。你娘不是护着你吗?平时不是很心疼你吗,现在她却为了一个伤她的男人,抛弃你,不要你,我早就说过,你娘不疼你,你每次还不信,这下信了吧!”
众人呆滞,反应过来后准备拉架,这宋高雪平时都很温和体面的,现在莫不是中邪了!
这时就听屋里突然传来一声惊喜。
张产婆急切道,“醒了醒了,她眼里有神了,用力啊用力!快再喂几口蜂蜜水!”
赵水灵反应过来,也要叉腰大骂,桑野拦住了他,赵水灵不解,桑野低声对四周乡亲们道,“现在就是和阎王爷抢人了,咱们现在要把人拉回来。”
怎么拉啊?
那就是要阎王爷知道田翠娥在这世上,还有人舍不得,有人牵挂惦着她,希望她好好活。
“翠娥婶子,你做的榆钱窝窝头,包的荠菜饺子真是一绝,小孩子都馋你那口,有你在,我们小水村才完整啊!”
“田翠娥,你敢死,但是我们怕你死啊。你死了轻巧,想想你肚子里的孩子,十月怀胎啊。”
“田翠娥,大家都盼着你啊,大不了重头再来啊!”
“就是啊,田翠娥,人死了可就死了,你活着对村里还有用,村里要种茶树,你摘茶手巧,大家等着你教啊!”
院子外七嘴八舌嗓门震天,屋里的产婆对外吼道,“行了行了,别喊了,再喊她就分心了。使劲儿!用力!”
张婆子看着面如白纸田翠娥道,“妹子,没有过不去的坎,你看你们村的人,都舍不得你啊。你儿子孝顺邻里和睦,未来又有发财机会,好日子啊,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分。”
田翠娥泪和汗分不清,脸和头发脖子湿淋淋的,她咬牙点头,虚弱的身体里正涌出一点点力气。村里的好,她平时几乎忽略,可当下,像是一碗温暖清甜的粥,滋养着她孱弱的身躯。把她溃败的神志一点点拼凑在一起,托着她,让她安心走。
要往前走。
停在这里,就真的带着悔恨耻辱,世世代代活在别人口中了。
周秋鹰紧紧抓住田翠娥的手腕,“对,这才是我的田姐姐。咱们就争一口气,男人甩了,咱们也能继续好好活!”
半晌,屋里传来嘹亮的啼哭声。
“生了生了,是个女娃。”
“还怪好看的,是个小美人胚子。随她娘。”
跪着的田湘整个人瘫软倒下,宋高雪忙接住他,把他脑袋抱在怀里。宋高雪干了的眼泪,又往下掉。
众人也如释重负,回家,拿些米面油送来。
院子里人来人往有自己的安排,嘴里都念叨着“大难不死必有后福”,“难得这么好看的女娃”,“那还是赶不上桑野小时候”,“那说来,也赶不上秦昭小时候”。
旁人议论不停,唯独生父秦飞还呆呆站在屋檐下,低着头,分不清他到底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