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他们到的时候,牛栏已经搭起了,茅草屋顶一层油布一层稻草最外层是山里割的茅草,中间用麻线捆绑系在木梁上,这样刮风下雨也不会轻易掉下来。
牛栏是四根主柱,门是可拆卸的榫卯横木头。牛栏每一面用小腿粗的木头横拦着。一共六根木头,中间缝隙大,小石头试着钻了下,都不怎么弯腰,只猫个头就进去了。
小石头疑惑,“冬天咋办,这么四面漏风牛不冷吗?”
赵金地觉得孩子在质疑他的牛棚,“牛最怕的就是牛蚊子,牛棚要通风不然臭死蚊虫多,这地面也正正好,宽敞。冬天嘛,桑野不是问你爹定了草席吗,冬天四周挂着草席,再铺一层厚厚的苞谷杆儿,松针,苞谷杆儿,里三层外三层的,比你家还暖和。”
小石头家是篾匠,自然也能编草席。他高兴得脑袋卡在栏杆上,两眼亮晶晶道,“那我爹也能赚钱了!”
大家哄笑,跟着小牛犊子似的。
还都笑着牛栏风水好,每天早上都日出云海,定能延年益寿。
忽地,赵小东跑到山上来,在院子里大喊他爹,他又听见后山有声音,忙跑过去喊,“爹,爹,秦飞伯伯家出事了。田伯娘怕是要撑不住了,在寻棺材,叫我喊你下山,找你借棺材。”
一副棺材薄的一二两,好木材的三四两。棺材棺材升官发财,赵金地手艺人最信这个,前几年就给自己打了一副放家里。
众人面色又惊又惶,纷纷扛着锄头下山。
田翠娥是外村人,嫁进来时,惊动了小水村。从没见过这样漂亮的女人。柳叶眉、杏仁眼、樱桃嘴、杨柳腰,性子温柔看人三分笑,村里人都喜欢她。
后面男人死了,她听娘家安排,带着八岁的田湘改嫁出山。只是没过一两年,又回来了。人就不怎么笑了,眉宇间带着防备疏离,尤其怕妇人怕男人,对孩子还是热情。
后面秦飞帮她,隔了好几年,传了不一样的声音,一来二去好上了。
虽说和田翠娥关系不亲近,但都是一个村的,抬头不见低头见,人到危难时,都会自发去看。
这是祖上留下的规矩,谁要没去看,背地里得被说三道四说冷血无情。不管出于情面还是真担心,都得去。
人群散去,秦昭牵着坡上的牛,把牛牵牛棚里,“这牛棚合心意?”
牛低头进了牛栏,安逸躺下,左右侧翻打了个滚,牛嘴闭合着眼睛弯成了缝隙,哞了声。
居然在笑。
桑野把地上木屑捡起来丢背篓里,对秦昭道,“我下山看看,你,你,”桑野话到嘴边绕了又绕,最后只道,“你晚上想吃什么备好,我回来炒。”
秦昭原地没动,看着牛,牛也看着他,牛是秦昭年幼的亲历者。或许它与他才最能感同身受。桑野也不再看秦昭,转身拎起背篓就走。
秦昭跟了下来。
桑野没做多想,但等秦昭跟着他出门下山时,桑野认真道,“你不想去就不去,不要勉强。”
秦昭道,“没勉强。理应去看看的。”桑野是未来的村长,夫夫一体,秦昭不会拖后腿。对于田翠娥,他内心并没多少负面情绪。也不会觉得他占了自己娘的位置。
可桑野担心的是秦昭会触景生悲。
两人到秦飞家院子时,院子里挤满了人,就是黄婶子院子椅子凳子都是人。
其中最忧心惊惶的就是妇人,那屋子里的同类正在过鬼门关,而她们深知其危险,那些淡忘的痛苦,这会儿全随着一声声凄厉的尖叫声苏醒了。
“哎呀,怎么声音越来越弱了啊。”
“是啊,这可怎么办,那张婆子接生了几代人,应该没事的。”
“不要紧不要紧,田湘不是还请了镇上的李大夫来?”
众人这般想着,松了口气。但桑野面色凝重,那李大夫连张善堂是被下毒都没看出来,医术能靠谱吗?
不管靠不靠谱,这下都只能干等,寄希望大夫圣手,又求菩萨保佑。
桑野担心田湘,便往秦家院子去。秦昭面色僵硬一瞬,也跟上。
等两人走了,旁人看着他俩身影道,“还是来看了,我还以为不会来看。”
“到底人命关天啊,田翠娥对村里孩子都是不错的。秦昭小时候放牛最混,看着牛吃田家苞谷杆儿也不喊,和田湘打死架,那田翠娥也没骂,还拎着几颗橘子给秦昭。”
“那点好能比得上和秦飞裹着的恨?那田翠娥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秦飞是什么样的,气死了前头一个,她偏生觉得自己厉害比谁都强,结果还不是这样。”
“哎呀,人都这样了,你说话也太难听了,人家现在是过了明路的。”
“那也是,这么年轻,为了一个男人死了真不值得。”
桑野走到秦家院子,正好孙草娘抱着蜂蜜罐来,朝屋里大喊蜂蜜来了,屋里周秋鹰忙接过,门又砸上,门外的人只得撑着脑袋焦急。一会儿周秋鹰说蜂蜜水太烫了,宋高雪早就拎着一瓢冷水进门了。
田湘急得团团转,一个男人做不了什么,只得拿着斧头劈柴,让灶锅里的水不断。可水压根就不愁,黄婶子家三口大铁锅,也烧得滚开。
田湘这会儿恨不得拿着斧头劈了秦飞,秦飞默不作声,跟一根木头蹲在屋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