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今天她喝那最后一口汤的时候,比平时慢了一些。
慢到那口汤在舌头上多停留了半息。
慢到她尝出了那汤里葱花的甜、紫菜的咸,还有那一勺辣油在喉咙里烧出的、暖洋洋的一小簇火。
她放下碗。
抬起头,看见林澜正看着她。
又是那种目光。
清水镇上午巳时前后的、被雨水洗过的、散漫的、没有焦点的目光。
“……又看。”她说。
“嗯。”林澜没有否认,“看你喝完了汤。”
“喝完汤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林澜说,“你刚才喝得很慢。以前你吃东西都很快。”
夜昙没有说话。
她的指尖在桌面上的那个粗瓷碗沿上摸了一下——碗沿有个小缺口,是凡人用了很多年的碗才会有的痕迹。她的指腹在那个缺口上轻轻蹭了蹭。
棚子外面,最后一阵雨丝飘过去了。
云开了一条缝,一束阳光斜斜地照进雨棚,刚好落在桌子中间,把两个空碗照得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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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
油灯只点了一盏,搁在窗台上。
火苗很小,被穿窗而入的夜风撩着,一晃一晃,把屋里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时长时短。
清水镇的夜很静。
远处偶尔有几声犬吠,更远处是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咚——咚——”,两下一歇,又两下。
除此之外,便只剩窗外那棵老桃树的叶子被风翻动的“簌簌”声。
林澜坐在床沿,正在解胸前的绷带。
二十几圈的绷带是夜昙今早重新缠的,缠得紧,他一圈一圈地往下拆,露出底下还没长好的伤口——胸骨那道裂痕已经合了大半,皮肉上还留着一道狰狞的、被灼烧封创时烫出的暗红疤痕,像一条蜈蚣盘在胸口。
伤是好了大半,但灵力的恢复慢得让人心焦。
天魔木心在胸腔里沉沉地搏动,像一颗第二心脏,但它给出的力量是黑的、躁的,不像青木宗的木灵之力那样温润可控。
这半个月,他每次试着引动灵力,都像在用一只裂了缝的碗舀水——舀得起来,但留不住。
他想起前天。
前天夜里那一次双修。
那原本是为了平息天魔木心的一次暴走——他体内魔气翻涌,几乎要破体而出,是夜昙以身相承,用自己的身体做炉鼎,把那股灼热的魔气吞进去、过滤、转化,再遣回一部分干净的生机给他。
那一夜很凶险。但事后他发现,不只是魔气平息了。
他体内那只“裂了缝的碗”,似乎被那一夜的阴阳交融、灵气贯通,悄悄补上了一道缝。
第二天醒来,他的灵力比前一天稳了三分。
而夜昙经脉里那些由于过度催动灵力,所留下的暗伤,也散了一些。
是相互的。
阴阳互济,魔灵相融——他们两个人,一个身负天魔木心,一个被种了心楔、又被魔气侵染过经脉,竟意外地成了彼此最合适的炉鼎与药引。
这个发现,让“双修”这件事,从一桩纯粹危险的应急之举,变成了一件……或许可以常做的、对两人恢复都有益处的事。
至少他可以这样跟她说。
林澜把最后一圈绷带拆下来,团成一团搁在床头。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墙角。
夜昙站在墙角,正背对着他,解她外面那件墨灰色的劲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