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直起腰,盯着榻上那张灰败的脸看了片刻。
账,剑州。
这两个字,他今晚听得很清楚。
他想起祖平那间临时账房,论剑这几日,各家各户的旧账正往那里送。
落霞庄的旧账,也在里头。
要是那本账真在城西,那这屋里的一碗毒,怕就是冲着那本账来的。
可再往深处一想,又不像。真要是冲着账本来的,一把火比一碗毒干净得多。下毒,是怕人开口。账本会说话,人,也会说话。
就在这时,齐缨忽然低喝一声:“谁!”
她一直守在门口,枪横在身前。窗台上,月光里,一道黑影正贴着窗棂缓缓移动,被她这一喝,身形一顿,随即一纵,就要翻墙。
齐缨一脚踹开窗,提着枪就追了出去。林野想喊住她,话还没出口,她已经翻过院墙,追进夜色里去了。
林野追到院墙下,墙外只剩一地月光。
后街的狗叫了两声,又歇了。
他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才见齐缨从巷口拐回来,手里攥着一角青布,脸色难看。
林野追到院门口,只来得及看见月光下一道影子贴地掠过后墙,快得像一阵风。他缩回步子,没有追。
小纪手里的灯晃得厉害,灯油都洒出来两滴:“先……先生,追不追?”
“不追。”林野道,“她一个人够了。追多了,反倒惊了那人。”
隔了片刻,院墙外头传来一声轻响,像是铁器磕在石头上,随即又没了动静。
齐缨翻墙回来的时候,脸色铁青。
她手里攥着一角布料,布料在月光底下看不大清颜色。
她走到林野跟前,往他手里一塞:“有人跑了。我追不上。”
“别追了,先救人。”林野把布料接过来。
“他轻功太快了。”齐缨把枪往地上一杵,胸口一起一伏,“我追到后街,眼看着他翻过墙头,一晃就没影了。人没追上,衣裳倒是撕下来一角。他翻墙的时候,我的枪尖勾着的。算他跑得快。”
“勾着哪儿了?”林野问。
“勾着他后襟。”齐缨道,“他翻墙那一顿,衣裳绷紧了,我枪尖一挑,就撕下来一角。可惜慢了半拍,没勾着人。”
林野把那角布对着月光看了看。
青布,织得细密,边上的撕口齐整,像是新裁的料子。
布角上没沾血,也没沾土,干净得不像是从夜里的墙上撕下来的。
他皱了皱眉,把布收进怀里,没说话。
“先生,这布……”小纪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忽然变了,“这料子,跟我们青阳弟子的衣裳,是一个色儿。”
“你认得?”林野问。
“认得。”小纪的声音有点发虚,“我们青阳的弟子服,都是山下张家布庄裁的,就是这种青布。先生,这……这不能说明什么吧?”
“说明有人想让它说明什么。”林野把那角布折好,收进怀里。
小纪张了张嘴,没敢再问。他垂着眼,把灯举稳了些,火光里那张脸,比榻上的庄主还要白上几分。
榻上的庄主又醒了。
这一回,他清醒了些,眼睛能认人了。
他先看见林野,又看见门口站着的齐缨,喉头滚了滚,像是攒了一肚子话,不知从哪句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