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
小纪的声音低下去:“知道。我们青阳的老人都不让提那地方。说是先辈立的衣冠冢,供着要紧的东西,谁都不许靠近。”
“那你敢带路么?”
小纪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点了头:“先生要去,我就带。可咱说好了,到了那儿,看一眼就走。”
四个人绕开论剑台,从山脚一条放柴的小路摸上去。
那小路窄得只容一人,两旁草深过膝,露水早被日头蒸干了,草尖却还蔫蔫地垂着,像一整片都没睡醒。
上山这一路,林野走在郑葵前头,隔一段就回身,在她臀上揉一把。
郑葵由他揉着,步子照迈,压低嗓子骂了一句:“林瞎子,爬山呢。”他由她骂着,又揉了一把,才收手,由她跟着。
她由他跟着,刀别在腰上,步子又快又稳,由他回身,又揉了一把她的臀,才收手,由她跟着。
她由他跟着,压低嗓子又骂了一句:“林瞎子,前头带路的小纪还在呢。”骂声低低的,带着点喘。
日头正毒,可一进林子,暑气就矮了半截。
后山的树又高又密,枝丫交在一处,把天光筛得稀稀拉拉,漏到地上,只剩些碎银子似的光斑。
越往上走,路越窄,草越深,蝉声也一声比一声哑,到后来,竟像整个山头都屏住了气。
小纪走在最前头,脚步放得又轻又快。
一路走,一路絮叨:“这后山,我师父那辈人都不常来。说是林子深,容易走岔,其实谁心里都明白,是那冢在那儿镇着,没人愿意沾。”
林野随口问:“你也不愿意沾,怎么还敢来?”
小纪挠了挠头:“那不是先生你要来么。再说……我也就是个看门的,真撞见什么,也轮不到我倒霉。”他后半句说得越来越没底气,自己先心虚了。
走到一处岔口,他忽然站住,压低声音:“先生,前头就是。那片空地上。”
空地不大,四面围着老树,树冠合拢成一个圆,把日头挡在外头,只有几道漏下来的光,斜斜打在空地上。
当中隆起一个土包。
坟不高,也就到人膝盖,土色发暗,长着些半枯的草,草根底下露出的土,颜色比别处深一截。
坟前立着一块青石碑,不高,风吹雨打的,棱角都磨圆了,碑面灰扑扑的,像蒙着一层陈年的雾。
碑上却没有名字。
林野蹲下去,凑近了看。碑面上干干净净,一个字都没有,只在正中刻着一行小字:
壶以寄意,人不留名。
字是阴刻的,笔画浅,却深得进石头里,像是刻碑的人一笔一笔,把八个字当成了八个誓。
齐缨也蹲了下来,伸手摸了摸碑面:“就这八个字。连个立碑的年月都没刻。我爹当年说,这坟古怪就古怪在这儿,埋的是壶,立碑的人却连名都不敢留。”
林野没接话。他低头看碑前的土。土色比别处深,边角翻起来的泥块还没干透,指肚按上去,还是潮的,像是这两日才被人动过。
郑葵站在他身后,声音不高:“这土,新翻的。有人来过。”
林野的心沉了一下。
有人来过。
今早的账房,午后的坟头,都有人抢在他前头动过手。
他想起祖平那句话:收账的最怕账本被烧。
如今账本没被烧,坟头却被人翻过。
放火的人留了字,翻土的人又留了脚印,一个引路,一个找路,像是两支人马,各怀各的心思。
他伸手,顺着碑脚往下探了探。
浮土松软,底下却硬,像是埋了东西,又像是埋了东西的地方被重新踩实过。
他犹豫了一瞬,回头看齐缨:“我想挖开看看。”
齐缨愣了一下:“挖坟?这可是青阳的冢。万一叫人撞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