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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范钰（第2页）

“谢公子，幸会。大家难得一叙，我们就不要浪费彼此时间了。”范钰盯着他，阴恻恻笑了一下，“什么东西，是好是坏，拿出来见见光才好评判，若是专程挑我来戏弄……唉，我这人最讨厌被戏弄，公子最好掂量掂量自己，还能不能全须全尾地走出这房了。”

范钰身宽体胖，肚子硕大，笑起来脸颊肉挤在一起，好像能榨出油似的，叫人有些反胃。眼睛被挤占了生存空间，眯成两道窄缝，本该是弥勒佛一样的长相，却被露出的金牙沾上了几分世俗的铜臭气。

显然，此人和善得十分奸诈。

不过肉也有肉的好处，手指刚好可以卡住那宽大的扳指。

沈文誉见他第三次无意识抚摸手上那扳指，留心觑了一眼，意识到是什么之后，嗤笑着摇摇头：

这扳指的样式和陆氏信物相似，说是照着原样仿照的也不为过。

若说是想定制出个一样的东西以假乱真，那真有些低估矿石发家的陆氏和其秘不外传的工艺了，那余下的可能就只剩一个，他极其嫉妒陆氏。

嫉妒这种情绪，一方面会被误以为憎恨，希望处处踩对方一头，以满足自身隐晦的自卑。另一方面又带着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崇拜与羡慕，以至于范钰在不自觉地效仿着另一个人的一举一动，潜意识里觉得对方用的都是最好的，甚至又觉得自己无法比邻左右。

范钰那边威胁完，谢至充耳不闻，自顾自坐下了，顺便示意范钰也坐，一时也不知道谁是主谁是客。

谢至：“不急，先说旁的。苏临矿区爆炸一事压无可压，暴露于朝廷上的事情想必您已经知晓，相关之人近几日也该有所动作。陆氏行事嚣张，长期垄断矿源的事情做得太绝，看他不顺眼的人不在少数，眼下官查民究，正是焦头烂额的时候，也是您动手的好时机。”

“那又如何，”范钰冷笑一声，“人家根深地大，我能动他吗？说动手就动手，说取代就取代，先生，您若真这么灵，我还想登庙堂之上呢！你能满足我吗？”

范钰语气不爽，谢至也不着急，语气连个磕绊也没有打，平静地掀眸看向他。

分明是很平凡的长相，更没有什么不怒自威的凶狠气，可范钰对上他视线，不知为何，还有些更冒犯的话却说不出来了，悻悻地闭了嘴。

谢至便继续开口，续上未完的话。

“陛下一心求长生，不管朝事，对铁权管理宽松，对待商人更是一视同仁。您二人并无明显区别，即使您是半路涉足矿产，前期积攒的人脉也不容小觑，规模上也该与陆氏相差无二，偏生陆氏垄断苏临矿业，其余富商，甚至不止您一人，被挤压至此，这一点就足见奇怪。我在想，陆氏的什么是您没有的呢？”

范钰听他长篇大论到一半，截口打断了，不耐烦道：“我还当什么呢，原来又是一个招摇撞骗的神棍——苏临官商勾结的事情难道不是众所周知的？说这么一大堆就为了暗示这个…官权商利，目的一致，合作起来省心费力，没什么往来才是奇怪吧。”

他一抬手，侍女上前给谢至沏茶。满到了杯口却也不停，滚烫的茶水顺着杯沿溢出。

茶满杯，送客。

谢至闲闲地撑着脸颊，微笑起来。

“是，楚朝官矿发展较为一般，以私矿盛名，商人藉此与铁冶所、工部的虞部关联紧密，而朝廷取其分利，这情况在苏临尤为明显。但就像我所说，我仔细了解了您的产业，若是经过朝廷批文而合理开采，采矿区域也该在徐州丰山以北，远离苏临的地方。奇怪的是，您却在苏临有产业，如此强行挤入了这水深之地，在陆氏眼皮子底下与他分一杯羹……”

听到这里，范钰的表情终于变了。笑容陡然僵住，像是面具一样戴在脸上，紧缩的瞳孔里暗藏着几分惊疑不定。

谢至便继续道：“是不是很有意思？划地范围不在苏临的人却在苏临有一席之地，您手上的批文是从何而来，是如何瞒过知县、知州乃至工部的？陆氏即使有凭证，开采也本该有限制，又为何可以挤占其他人的资源？手中明面上走过流程的和暗地里不见光的矿业，是否全为朝廷那位所知……还要我继续说吗。”

谢至端起茶杯，指节纤细而修长，似是一折就断了，分明是风情本身，言语又犀利得如此不解风情。

“伪造这些东西，大家心知肚明也就罢了，眼下遇上昙山爆炸，深究起来，大家可都捞不着好。”

“大人啊，别想着明哲保身了…”谢至就这么困顿地垂眸，手腕轻晃，慢条斯理拿着茶盖撇去多余茶水，“爆炸的是什么矿，明矿还是暗矿①，经不得细查啊。陆氏有靠山，你范氏有吗？若要到了割足断腕的时候，你范氏就成了献祭的第一把刀。”

他把茶水倾倒干净，将手放回了膝盖上，端正坐好了。

“要献祭吗。”他问，“想活命吗？”

茶水流空，而这时，没有人再给他满上。

“先生博闻心细，”范钰良久叹服，“……范某佩服。”

范钰缓慢坐直了身子，终于正色，斟酌着字句，道出苏临上下同谋，伪造开采矿业批文的实情。

“您猜的不错，爆炸一事确实同陆氏不计后果的非法开采有关。陆氏好像有所仰仗，势力扩展得很不正常，把苏临上下都打点好了，大部分产业根本是没有正经批文的阴阳产业，我猜测是自己伪造的，但也没有证据。毕竟我远在丰山以北，没有许可，面对苏临这块肥肉，只能袖手垂涎。

“直到花了老大工夫，送了苏临那位许知县寻求已久的古画真迹，他心情好了，悄摸摸递给我一张批文，我一瞧，官印红章，跟真的似的，他说知道我一直想要划拨苏临的矿，拿着用就行了，放心用，不会有事的。”

他说到这里，重重叹了一口气。

“我也不知道具体是怎么操作的，也许是由于岁输充盈，官不究吏不查，总之陆氏发展一日千里，自然迅速。”

他把陆氏情况说完了，略带嘲讽地瞥了一眼谢至：“先生要帮我立足苏临，取代陆氏，好想法，但也别做梦了，哪这么简单？您得先给我弄来官府正规的批文，就这点，做得到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