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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玉蛾双更（第1页）

符尺霜认识苏勒①是一个再平淡不过的夜晚。

他领着狱卒闯进醉月楼找人，那北人是他们近期物色到的，在街上无所事事乱逛、年轻、身体强壮。他们观察许久，认为这是挖矿的好手，还集齐了没有靠山与好骗两大优势，于是连哄带骗谈好了薪资，那北人却在要离开前的一天反悔，怎么都不愿意跟他们走，甚至在他们决定强行将人拖走时打伤了两个狱卒，像只耗子一样一头扎进了来往的人流中。

耗子藏身的地方不多，廉价的客栈、底下赌场、腌臜的穷巷、暗娼馆的众多聚集区。符尺霜领着人挨个找过去，查出来耗子钻进了醉月楼，于是领着人趁月而至。

他查案是为了陆阳泉的私人命令，因此并未大张旗鼓，但还是引起了小厮小倌们的尖叫。

醉月楼里巨大的通明的楼顶像能映出月亮的湖水一样，映出了长短不一的扭曲人群，混乱吞噬了它们。

符尺霜在指引下来到了头牌的香闺门口，牌子是玉蛾，好记又寻常的化名，他一点头，于是旁边狱卒上前一步，踹开了房门。

巨响过后，房门碎成了木片，烛光无视门槛倾泄。

然后他就为一只月亮所倾倒。

他那时还不知道苏勒姓名，便暂称其玉蛾。玉蛾被闯进来的公人们惊得攥紧了衣服，动作极快地抽下了头顶尖利的发簪胡乱挥舞，琥珀色的长发像是酒液一样流淌了一身。

她的肌肤像月亮莹白，面容像月亮一样温柔，眼尾用金箔描了月亮的形状，用一种所有人都能听出来的故作镇定，说，不要过来。

符尺霜心脏因她狂跳起来。

她房间里交织着龙舌兰熏香与她的恐惧和胆魄，交织成摄人心魄的幻香，叫他几乎产生微醺的错觉。

“……不要紧张，”符尺霜听见自己的声音，“我不会伤害你。”

玉蛾像是一只被巨响惊动的真正的蛾子，对面前的一切都充满了惊弓之鸟的不信任性。符尺霜知道人就藏在这里，当然玉蛾也清楚他们所来为何，于是她对此表现出了惊人的勇气，符尺霜甚至不怀疑自己再上前一步，她敢用簪子刺穿自己的脖颈。

“你把人交出来，”符尺霜想了想自己该叫她什么，姑娘？小姐？娘子？好像都不太合适，所以他说，“玉蛾，他是逃犯，我就带着人走，我保证我不会动你。”

“他不是，”玉蛾说，“我不会交的，那你杀了我好了。”

难不成是心爱之人？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刹那，符尺霜心脏狠狠一滞。

但他也不清楚出于什么想法，总之他既没有令人把女子强行绑起来搜房，也没有进行任何言语要挟以强迫她，而是选择带人撤出，避免玉蛾像是无数只愚蠢的飞蛾一样自殉。

可自那趟回来之后，符尺霜像是着了魔一样，每两天就要去抽空找玉蛾。

他逐渐知道，玉蛾虽是头牌，但并不卖身，擅长音律，抚琴的模样窈窕，许多客人爱她、痴迷她、为她一掷千金。

虽是北人，但也许是鸨母对她们不错的缘故，又或者是天性善良，她并不讨厌楚人，也没有很偏激的外族思想。

符尺霜很爱同她聊天，玉蛾自学了官话，通读了典法，交流起来十分顺畅，符尺霜同她说见闻、地理、趣事，玉蛾渐渐对他放下了防备，愈发信任起他来。

符尺霜偶尔分神思索那个下落不明的北人，当然最担心的还是两人之间的关系，拐着弯打探，问出来了一些信息，好悬确定了不是假想的“恋人”。

“你怎么会这么想？”玉蛾掩着唇，噗嗤笑出声来，头上的金冠发钗摇晃乱颤，整个人快笑倒在他的怀里。

“他早就有妻子啦，虽然远在京城，但两个人感情很好的。”

符尺霜表现出了彻底的不认同。

“那他一个男人，遇到了事情怎么敢让你挡在前头？真是窝囊至极……万一我当时真对你动手了怎么办？他就眼睁睁看见你死在面前，然后回去和他的发妻连枝比翼、白头偕老？”

符尺霜不清楚自己说了什么逗乐了她。

他不善男女之情，所以也不知道玉蛾为什么会笑成这样，但他喜欢看见玉蛾展颜，虽然他为此拘谨。

“没关系，你其实也差点死了，他当时藏在那棵盆栽后边，”玉蛾指了指那棵大半个人高的龟背竹，“你如果对我动手，他也会动手的，大不了玉石俱焚。”

符尺霜注意到她的用词，有些不开心，语气也闷闷地：“……不要说这种话，怎么动不动说什么玉石俱焚、同归于尽的……我不会让你出事的。”

玉蛾只是笑意吟吟地看着他，没有更多的解释。

符尺霜还想追问关于两人到底是什么关系，但玉蛾似乎心情很好，甚至在他的唇角印下了一个吻。

他便晕晕乎乎，什么都忘记了，连自己的姓名、未出口的话、繁多公务全都打包丢在了这个吻的后面，今夜太过美好了，连月亮也为此驻足。

符尺霜此后也没找到机会再询问。

反正他们北人彼此之间似乎有远超血缘的关系，本来就会不计代价照顾族人，也许就是这个原因呢。他说服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