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隆多依他所言,准时到达了宴会。
他并不知道自己无比信任的主簿大人与自己痛恨的知县大人已经沆瀣一气上了,还记得自己之前的承诺,刻意避开与符尺霜的对视,绷着脸磊落飒爽地一插刀,结果被告知不能携带武器。
安隆多下意识看向符尺霜的方向,符尺霜漠然便开脸,没有给他任何提示。
可能这是楚人的礼节。安隆多心想,他们觉得这样不礼貌。
入乡随俗就好了,主簿大人也没有说什么,于是安隆多把刀搁在士兵的托盘上,领着一行人入了宴。
杀戮发生的时候,甚至没等温酒入喉。
安隆多丰富的统领经验让他极快地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哪怕震惊未消,但也极快地冷静下来,迅速抄起酒杯往一个弓手射出的箭尖砸上去。
箭伶伶偏离轨道,最终擦过原定目标的脸颊,在他的同胞脸上留下一道血红的伤口,而后迅速泛起乌青。
箭尖剧毒。
他们没打算留活口。
安隆多带人且战且退,可手边一点趁手的东西都没有,勉强抓过来一个士兵挡住了箭雨还有刺入血肉搅动的铁剑,血污浸染了他的视线,安隆多眼底血红一片,冲着符尺霜怒然高喊。
“符尺霜,该死的,你骗我——!!”
“符尺霜!!滚出来,我知道你在!”
符尺霜此刻在一个小亭,竹林茂密遮住了他的身形,可他只要一扭头,就能看见被逐渐包夹的安隆多。
对面许汾兴致勃勃琢磨着煮茶,给他也倒了一杯,示意快尝尝。
符尺霜摆了摆手,只是坐着,听安隆多的呵骂。
也许事态严峻,安隆多只叫了两回,就将全部的注意力放在了反击身上。
不愧是好战的民族,即使兵器被缴械如断手足,在极度的人数劣势下,安隆多依旧领着族人撑了约莫一柱香的时间。
直到他背上插满了毒箭,如山峦一般轰然跪下,激荡起一阵尘灰,依然目眦欲裂地冲着竹林方向。
“符尺霜!看在此前情谊的份上——我可以死,你放了我的族人!”
我和你没有什么情谊。
符尺霜淡然地想,手指却痉挛似的蜷缩。
他这句话音最后变成了闷哼,卫兵上前扭住了他的脖颈,手起刀落,人头就滚落了下来,男人身子僵硬半晌,如同一块木板似直直拍在了地上。
然后就…人死如灯灭了。
符尺霜怔怔看着。
好像不如自己预想的那样,他没有一种事情彻底了结后巨石落地的松快感,反而对这一切都感到厌倦,连许汾的脸也觉得恶心。
“我走了。”符尺霜站起身来。
“别急啊,”许汾吹了一口雾气缭绕的茶面,“喝茶。”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一声划破天空的尖叫。
那声音他再熟悉不过。乐妓都有一把好嗓音,他一直知道的。
像是空谷里回响的夜莺鸟,清灵的细巧的,讲话时叽叽喳喳很是可爱,他的玉蛾也这样。
可眼下,这声音含着哀恸和痛苦,如被剜了心脏的杜鹃,声声泣血,几欲崩溃。
……玉蛾为什么会在这里?
符尺霜愣在了原地,瞳孔微微放大了,倒映出妆容狼狈、飞奔过去的玉蛾。
她的水袖如同翅膀,奔跑时身姿轻盈,好似能踩着风儿飞去,眼下扑过去跌跪在地,爬了几步,颤抖着手,不敢相信似的,伸手又缩回来反复几回,才慢慢将安隆多的断首抱在怀中。
她用力闭上眼,纤长精巧的睫毛因泪水而黏粘成一绺,旋即盛不住般顺着脸颊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