鲛人泪。
提及鲛人这个物种不得不提到的一个暧昧传说。
泪以珠喻,鲛人泣泪,颗颗成珠,是月也,珠也,泪也。
不管再拥有如何千变万化的意象,鲛人泪说到底也不过是咸湿的盐水,和蚌壳肚子里的东西毫无关系。
至少沈文誉的眼泪没有落地成珠的本事,他母亲也没有,如果能这样,永康侯府早就莫名其妙地家财万贯了,可见神话不能全信。
所以那只是普通的眼泪,折射着日光坠落,在他脸上留下一道濡湿。
难过这种情绪,触感温热,气味湿咸。
沈文誉没用多少力,看见那手从自己的腕骨上一点点滑下,留下五指分明的条状血迹。说不清最后的那一下是沈文誉狠心的一推还是裴止弃自己松开了手。
两人交握的掌心分开的那一瞬间,沈文誉的胸口好像被刀子刺穿了,叫他本能抓紧了心口,艰难地喘了两口气。
他有些恍惚,觉得自己应该是开口说了一句“对不起”。
说不上来这种痛究竟是因为什么。
随后裴止弃砰然落水,激起一大阵水花,桥紧随其后断裂,沈文誉反应极快地跃上了安全的断口,落地瞬间抄起了弓箭,顺便偏头躲过了一支射过来的冷箭。
沈文誉不知道他伤的如何,死死盯着水面,希望能看见裴止弃的身影。
将军的情况想必不容乐观,坠水的地方很快浮起淡淡的粉色血水,即便在这样的湍急的水流下都能看清,大概率在持续出血。
“……”
度秒如年。
等到沈文誉数到自己第九声心跳,破水而出的动静瞬间吸引了他的目光,他看见裴止弃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表情冷峻淡漠。
沈文誉顿时整个人一踉跄,颤抖着呼出一口气,捂住了半张脸。
男人湿透的衣物紧贴肌肉,勾勒出健美而匀称的身体线条。他显然知道轻重,用牙齿飞快撕了片衣袖,以最快的速度给自己的肩膀伤口包扎,然后寻找搭手的东西。
事实证明裴止弃求生意志无比强烈,重伤之下坠江还能逼自己在极短的时间浮出水面换气,他挑了一块还算大的船屑木板。只是一息,就被水流冲出了足足二十步远。
似乎觉得沈文誉靠不上,将军没有分给他半个视线,混乱之中随便拽住了一根藤条,尝试往岸边靠去。
好死不死!之前那几个人上船的人也直面了爆炸,纷纷跳水逃命,正巧也被冲过裴止弃身边,一人鬼哭狼嚎地拼命拽住了裴止弃衣摆,挨了将军两脚但死不放手。另一人也顺着水流冲下,手抓住了藤条,刚好直直撞上裴止弃,仅愣了一瞬,讥笑着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匕,显然想顺便解决掉裴止弃。
……
水中大大削减了缠斗的水平和范围,裴止弃身后的脚夫用力钳制住将军半边手,裴止弃还得拽紧藤条,几乎半身不遂,而身前的持匕者已经将刀尖对准了裴止弃的脖子。
生死关头之际,一根长箭带着万钧之力,几乎发出尖铁摩挲空气的啸鸣,扎进了持匕人的后心!
箭尖只露出一个铁镞,被血肉磨卷了刃,精准扎穿了他的心脏。
持匕人“嗬嗬”发出两声艰难的喘息,一时间发指眦裂,双目瞪到近乎脱眶,在极度的疼痛下,艰难转身。
一人站在断桥口,拉开了近他半个身子的长弓,姿态标准又漂亮,身后废船倒塌沉没,火舌舔舐着江水,江风似怒涛挽起了他的袍口和衣摆,猎猎作响。
他半眯着眼,居高临下,扯开弓弦的手带着箭栝贴上了唇边。
就这么恍惚之间,持匕人看见那弧度完美的唇角似乎微微上弯了一点,是个几不可见的冷笑。
——杀意昭彰。
裴止弃趁着身后之人愣神的功夫,用牙尖咬住了藤蔓,那空出来的手立马摩挲到箭尖。
将军压抑许久的凶性彻底被激了出来,不知道怎样可怖的力气,总之他强行从正前方抽出了贯穿持匕人胸口的长箭,先是暴起一脚把那死不瞑目的人踹翻了,尸体顺着河面飘去,随后反手将已经卷边的箭头扎入了身后脚夫的脖颈!
那脚夫连气都没来得及喘几口,死的更不打磕绊,两条腿像是青蛙似蹬了两下,浑身的力都泄尽了,也被江水冲走了。
援兵终于赶到。
援兵是方同舟的亲信,精且多,在绝对的人数优势下,场面被迅速收拾好。陆阳泉自知大势已去,当即要咬舌自尽,被反应极快的裴止弃卸了下巴,涎水留了一地。
方同舟似乎也震惊援兵到达速度如此之慢,气得叉着腰把人挨个骂了一通。
亲卫们愁眉苦脸地挨训,说大人咱们已经屁滚尿流的赶来了,这不没出事吗咱不哭啊。
沈文誉既没落水也没正面挨爆炸,甚至比起鼻青脸肿的方同舟,伤受得居然还算轻的,只有混乱之中一身细微擦伤,还有使弓之后有些脱力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