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之,你也可以简单把‘寄命’理解成某种教坛。”祝今宵继续道。
“所以任何人,记住,是‘任何’,无论是楚人还是北人,还是更少见的外族人,只要苦难无处排解,需要信仰,就可以把命寄托于此,然后从中获得解脱。”
“解脱?”
“不是回归天地的解脱。”祝今宵有些无奈。在某些时候他总感觉沈文誉的思想有些悲观。
“简言之,寄命会帮你解决你的困扰、忧虑与痛苦,众人互帮互助,形同一家。不需要任何代价就能换取一个信仰,听起来很不错吧?”
“哦,最后说到这个文身。这个树状文身就是‘寄命’的标记,低层成员就是一条没有任何冗赘的树干,随着层级渐高,树干长出枝丫与根系,越是复杂越意味着地位出众。”
“听起来似乎以无处可去的可怜人为主。”沈文誉点点头,“可范钰总归不算在此列吧?”
他吃的肥肠满脑的,哪来的痛苦、忧虑、绝望、悲痛?
富贵病也算病吗。
……真的不会被群起攻之吗。
“哦,”祝今宵往下瞥了眼一声不吭的肉垫,“士农工商,商确实在底层。但寄命也不止招揽底层人士,他得办事,得帮人复。仇,光靠首领一人力量肯定不够,他需要借力。”
沈文誉点点头,理解了:“但它又有着各业的教徒…嗯,信众,这对稍富裕且有地位的人往上爬也有助力,算是双向成全了。”
祝今宵“嗯”了声,不知为何又出了神。
“那想必这个组织扩张很迅速。”沈文誉总结道。
“是,想必之后的事情你也猜到了。”祝今宵无奈,“古往今来,哪个皇帝能让教坛在枕畔酣眠?再说了,寄命试图让各族和谐相处,这本就是陛下大忌,反正我们陛下你也知道,眼里不容沙子……”
沈文誉:“是你负责此案的吗?”
祝今宵避而不言,“陛下想要他的性命,我那时刚升职不久,地位还不稳固。”
刑部侍郎的声音越来越轻。
沈文誉注意到他用了一个比较亲近的代称,而不是冷冰冰的“寄命首领”,知道他又走了神,体贴地接过言。
“你刚才说,你与那位首领有旧。”
祝今宵点头。
“我负责处决他。”
那日大雨滂沱,豆子般的雨点裹挟着土腥与尘埃,鼻腔里是阴湿粘腻的空气。
天地间变了颜色,墨云翻涌,晦暗深沉,雷声愤然炸响,电闪时照亮了一线惨白天色,也涂亮了封和衍的脸庞。
祝今宵打开了牢门。
暴雨如晦,偶尔从天窗口飘进来,沾湿了满地的杂草,而囚室四壁坚硬如筑。
此地囹圄。但竟会让人恍惚觉得心安,恰似波涛汹涌的海面上,一艘能容人安眠的小船。
海浪不侵,风雨不摇。
封和衍抬起头。
他身在诏狱,被皮绳束了手脚,捆了五圈有余,被迫跪在地上。动弹不得。
死生之际他依旧没有畏惧的神色,那一线闪电涂亮了他上扬的唇角,那视线犹如毒蛇,缓缓舔舐过祝今宵的面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