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是皇后身边的掌事大宫女,宁姑姑反应极快,劈手过来夺剑,沈文誉退后一步,用剑背拍掉了她的手。
月眉后知后觉想要尖叫,被沈文誉打断了。
他简练道:“都别过来,先给我手衣。”
男人语气严肃,带着与往常性格不符的迫切和强硬。
温绣初能坐到这个地位,向来分得清楚轻重缓急,只是稍稍犹豫了瞬息,当即立断:“听他的,先给他。”
沈文誉微微稳了心神。
温绣初还能在这里好好讲话,同时她身边无人显出疫症,说明小鲛人至少目前没有传染性,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
“出去等,”沈文誉冷着眼扫了眼温绣初,没等温绣初问,径直道,“我怀疑他带着病,娘娘玉体贵重,还请远离,避免被传上。”
温绣初在他第二句话出口时脸色就变了,哪里还要沈文誉再说,领着人离了百步远。
沈文誉戴上手套。
此地终于没有了令鲛人讨厌的楚人。
十二年前,母亲患疫的时候他还小,只囫囵记得个大概,更多的细节是侯爷在他年长后同他说的。但他记得母亲后来是自己好起来的,身上溃烂的地方虽留下了伤疤,但至少她现在还活蹦乱跳,没有遗患。
如果这两次瘟疫的病症相似,说明小鲛人也有救。
他求救了,沈文誉想。那我会救你。
我会救你的。
这只进献给皇后的鲛人确实漂亮,他的黑发被水打湿成一绺一绺,衬得眉目精致雪白,只是脸上的鳞片长好又烂了。
他的鳞片透着粉色,若是拿到楚朝市场去卖,想必可以拿到天价。但如今斑驳不已,似火烧过。
沈文誉的手抚摸着他的脸,小鲛人奄奄一息地醒过来,看见是他,又垂上了眼皮。
“你来了…文誉。”
沈文誉骇然一愣。后两个字含糊,但他听清了,呼吸顿时停滞,“你知道我?”
“知道的,你有‘地海’的血脉,所以得以上岸……我们都知道你的母亲,也知道你,你们是大海留给我们最后的……”
小鲛人蹭了蹭他的手心,留下温热的血迹,微微笑了一下,“……最后的希望。”
充满幸福和希冀的两个字沉甸甸的压下来,沈文誉肩膀一重,险些喘不上气。
“我………”
可是我怎么配呢。他有些迷茫。
我没有受过和你们一样的苦,心里念着要替你们、替母亲报仇,可还在不紧不慢的汲汲为营,总觉得事情发展为我所控。
虚伪。
恶心。
沈朝言出去办事总是不瞒着他,甚至在十二年前带着他亲眼看过鲛人被开膛破肚的惨状,也不管他晚上会不会做噩梦。
但他就是在人堆里、父母的庇护下长大的。即使记得当年的惨状,可如隔雾看花,总不真切。
除了母亲,他没接触过同类,尸山血海的动荡也不及母亲那一滴眼泪给他带来的触目惊心。
他曾经一度以为自己没感情。决定入朝为官攘夺社稷也是因为母亲,他想要为母亲和族人做些什么,而这是他唯一能做的。
沈文誉本以为自己的仇恨如无水之根、空中楼阁,说不定哪天就在他寡淡的情感中散去了,迎来黄袍加身或者粗布裹尸的下场,就算了然匆匆的一生。
直到他看见小鲛人被囚禁会恐惧,看见他的伤痕会悲伤,听见他求救会颤抖……就像看见母亲眼泪而不知所措那样。
原来仇恨带着爱意早就扎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