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切身感受只需要一个活着的、对视的瞬间。
鲛人再次开口,打断了他的思绪:“……我快死了……”
“你不会的。”沈文誉放轻了声音。
他托着小鲛人的后脑,将其头颅微微抬起,快速检查他的口唇,发现有些发青。鳞片旁有抓痕,说明小鲛人经常抓挠,同时溃烂的方式也很熟悉,与池听屿早年染疫的症状相似。
沈文誉心里大致有数,甚至舒出一口气。
“没事,你看着我,”他一只手贴在鲛人心口感受他微弱的心跳,声音温柔,“我母亲之前也染过这种病,鲛人泪可以解。”
小鲛人的头被放在了沈文誉的腿上,头颅微微一侧,就扎进了他柔软的腹,呼吸越来越弱。
当年沈朝言是最早发现鲛人泪能入药、从而治疗疫病的一批人,由于池听屿不爱哭,沈朝言心急但毫无办法,就故意不告诉小文誉能救。小文誉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的时候侯爷在旁边拿盆接,哭累了就喂水,混账的不行。
沈文誉为了让它保持精神,把这件事当笑话同它说了,它短促笑了一声,柔软的眼尾流出一点血。
伴随着哗啦水声,它硕大的鱼尾离开了水。
也许鲛人天生就是被觊觎的命运,那样如神祇造物的漂亮长尾,即使鳞片残缺也难掩美丽,甫一出现,叫那些人根本就离不开视线。
“…不太好…我的眼泪已经流干了……”
它胸膛急遽起伏着。离了水面它很难呼吸,每说一句话都费劲全力。他拉着沈文誉的手,顺着尾巴往下摸,他们的体温相似,血脉也相连,沈文誉的心脏狂跳着,听他启齿,吐出残忍而恶毒的经历。
“我哭不出来。他们便鞭打我,扯我的鳞片,拿火烧我,趁我………”
沈文誉的手被引到了它的尾鳍根部、腹部往下一掌的位置,他隐约猜到了什么,身子冷到了极限便开始发抖,胸口像是用棉絮堵住了,呼吸困难生涩。
他垂下眼睫:“趁我情潮期的时候作弄我。”
沈文誉几乎以为自己不认识字,不然为什么无法分辨这句话的意思。
原来愤怒到极点时大脑反倒会一片空白,沈文誉像是生锈的玩偶,缓慢低头,才看见它被撕裂过的生殖腔。
“什么时候。”沈文誉听见了自己的声音,头次感觉到陌生。
“在来这里之前吧。”鲛人垂着脑袋,将尾巴重新泡进池子里,“我讨厌情潮。”
……
沈文誉垂在身侧的手倏地攥紧了,手背筋骨峥峥。
……他们疯了吗?
他们当真没有尝过任何恶果,以至于所恶的时候随心所欲,百无禁忌吗?
他们真的不怕遭报应吗!?
沈文誉忽地觉得周遭空气稀薄,在头晕目眩中感受到了快要窒息的痛苦,脸颊蓦地一热,他低头看见有水渍砸在怀中同族人的脸上,怔怔地往脸上一摸,才发现自己在流泪。
为什么之前没发现?
为什么没有想过带走它?
为什么他无忧无虑,凭什么受到这种对待的不是他?
为什么可怕的事情总是可以突破想象的极限,以至于接触到的瞬间,他甚至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唯有绝望倾山倒海。
他的手指抖到稳不住,滚烫眼泪轻易填满了他的眼眶。
不敢闭眼,于是如珍珠般圆润珍贵的眼泪砸落下去。
……我不是说要救他们吗?
沈文誉忽而抬手重重地扇了自己一巴掌,无比清脆的一声,他半边脸瞬间红透,以至于透出青紫。
……我到底救了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