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起来鲛人泪依旧有用,只是不如十三年前起效快。
最开始,治疗进行了约莫半月,这些病人刚有好转,又遇上小藕暴毙一事,众人以为白忙活,都忍不住陷入绝望,以为血疫再也治不好了。
天无绝人之路之路,终于在今日等到了好消息。
医官已经把这个好消息传出去了,他听见了外面的此起彼伏的欢呼声。
人开心起来也爱鬼哭狼嚎的,各种语言混杂在一起,说的什么都听不太清,但那种兴奋的语气是抑制不住的。沈文誉侧耳听了片刻,忍俊不禁。
裴止弃托住他的后背,方便他起身。
沈文誉才从回忆中抽身,还觉得面前这个人是当初那个小孩,被碰的时候忍不住颤了一下。
他一般不散发出去见人,裴止弃就将他头发从冒着薄汗的后背与衣间撩出来,绑了个低马尾。
几缕碎发缀在脸侧,微微向颈内卷着,略显凌乱,眉眼愈发清隽。
但起身时却难得犹豫了。
身体疲惫是一方面,另一方面那群病人对他也心存芥蒂,总疑心他要谋财害命。所以沈文誉平日里忙完就往房里一扎,有什么事情就交代小荷或者乌越去做,懒得去人跟前讨不痛快。
眼下也是。
和那群病痨子面面相觑也无话可说,医官下属见到他又难免拘谨,干嘛要去凑这个热闹。
沈文誉想了片刻,打算去看一眼,心里有个数就回来。
等到推开房门,却结实愣住了。
门外居然聚了一群人。
他们似乎比沈文誉还要紧张,容貌各异的脸上是如出一辙的羞赧,都穿了清障衣,见到沈文誉出来,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
“沈大人!”“您看啊!”“多谢您啦!”
沈文誉有些愣住,一时间走也不是退也不是。
京城里大多知道他身份,待他不敢太放肆,纵使策马游京之日,大家也只是远远地围着看,并不会这么近、这么急,也不会这么没大没小,乐颠颠的围着他,连脸上的喜悦都一览无余。
竟叫他无端生出些无措来。
人群如分海般散开,一位老妇蹒跚着步伐,缓缓走了出来。
她手上拿了一串手工打磨的项链,珠子有鸡蛋大小,蓝紫色的,质感莹润光泽,可见里面漂浮的丝絮。
“大地之心。”身后裴止弃轻声道。
当初流云也赠予过沈文誉大地之心,是北人表示感激与喜爱的礼物,东西难寻,不能用价格衡量一二。
这一串项链所用的大地之心虽有杂质,但成色已经十分不错了,不可能出自一人之手,大概不少人都把自己的珍藏拿出来了,毫无保留地自愿赠予他。
老妇乐呵呵地笑着,目光慈祥,看着沈文誉,就道,“孩子。”
沈文誉稍微蹲下一些,与他齐平,想了想,加了北人常用的称呼:“阿帕。”
老妇脸上刻着极深的皱纹,她年轻的时候应该也爱笑,所以如今也让人心生亲近。
她皲裂的手似乎想要抚上沈文誉的头发,只是伸了手,又因为什么而犹豫起来。
沈文誉看出来她的踌躇。
直接将她的手拉过来,完全贴在自己脸上,目光认真,“您说。”
“……小誉呀,”老妇有些心疼地摸了摸他没什么肉的脸颊,温温柔柔的,“你辛苦啦。”
沈文誉的呼吸忽地错了一拍。
他身体因过劳而成疾,又陷在火海,险些因他们而死,即使这样,他也没想过要得到什么,所做的一切只是顺便。
不需要感激。
仇恨无所谓,误解也无所谓。
以至于这句迟来的感谢,竟会像是热蜡融化在手上,带来近乎灼烧和疼痛的错觉。
“……”沈文誉轻轻垂下睫,“没关系。”
老妇就将项链戴在他的脖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