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帝到一旁批折子,秋穗就守在床榻边。
期间秋穗有事出去,起身的时候还踌躇地看了眼案后的帝王,又看看熟睡的小主子,觉着应是没问题的,建安帝再如何也不可能毒杀亲子,于是默默退了出去。
建安帝并非不知道秋穗出去。
他握着朱笔的手越来越紧。
在不远处,他的爱人和幼子都在沉沉睡着。
建安帝站起身,走过去,目光落在襁褓小小的一团上。
只要一碰这孩子,那一夜他跪在产房外、心如刀绞的绝望,那满心怕她撒手人寰的恐慌,便会尽数翻涌上来,将他彻底淹没。
他是九五之尊,执掌万里江山,掌控生杀大权,朝堂之上无人敢逆,六宫之中尽皆臣服。
却唯独,拿当初怀着他孩子的李静娴毫无办法。
无论怎样都会伤到她的身子。可是她又对这个孩子那么看重,哪怕最难受的时候这个孩子是在夺去她的精气神。
但其实他恨的是自己。
从头到尾,最该死、最该被怪罪的,从来不是无辜的孩子。
是他。
孩子是无辜的,可这份险些殒命的痛苦、这场撕心裂肺的磨难,归根结底全是他一手造成。
若不是他令她怀了孩子,她如今依旧安稳康健,眉眼明媚,不必躺在这里沉沉昏睡,让他日日提心吊胆、夜夜难眠。
是他亲自给她带来这些苦难。
建安帝喉咙里溢出一声痛苦的哭腔,却又不敢吵到榻上的母子,只能像个无助的幼儿一般蹲下去,双手掩面。
。
李静娴是在产后第五天早晨彻底醒来的。
那时候建安帝还在早朝。
听闻摇铃声,秋穗等人简直是喜极而泣,纷纷涌入内室,一个劲儿地喊娘娘。
“哎呦,这都是干什么?”
李静娴无奈极了。虽然刚醒来没多大力气,脑袋也有些发晕,但还是笑笑,一个个脑袋敲过去:“我好好的呢,哭什么?”
不过在知道生产时和这几日的情况后,李静娴又觉得她们哭也是应该的。
其实生产那日李静娴意识也是有些模糊不清了,含着参片使劲,孩子却没出来的势头,她的心都凉了半截。又听闻自己出血厉害,稳婆出去禀报,李静娴凭着最后的气力死死抓着秋穗的手,让她务必叫稳婆保下孩子。
但就在那一瞬间,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他说他要贵妃。
李静娴以为那是自己临死的幻听。
但如今她知道了,她没听错。
“娘娘别哭,您让我们别哭,怎么自己还哭了呢?您身子还没好全,也坐着月子,哭着伤身啊。”
秋穗等人急急忙忙道,一人端水一人拧帕子一人替她净面,李静娴才发现自己哭了。
“他不该这样说的、不该的。”
可这眼泪就是止不住啊。李静娴只知道一旦这话传出去,朝上那些个言官又该怎样攻讦他。说他是昏君暴君,说他为美色所惑、不顾社稷安危。
他文韬武略,有谋略有胆识,应该是这个将倾的皇朝力挽狂澜的明君才对。
见她这样,秋穗也重新任由泪水湿润双眼。
想起产后那日皇后娘娘劝建安帝去上朝的话语,秋穗只觉得她们家娘娘和陛下怎么会那么那么好。便真是昏君妖妃,那也是最恩爱的一对。
“娘娘莫急,那日的话一个字儿都没传出去呢。”秋穗宽慰道:“咱们宫里的也都被奴婢敲打过了,万不敢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