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瑞明当天晚上在青山县几个乡镇干部的小范围饭局上被人问到了这件事。
有个镇党委书记端着酒杯问他:“宋书记,胡书记说的那个全国前十,您觉得靠谱不?”宋瑞明把杯子里剩下的半杯酒喝了:“靠不靠谱不是现在该讨论的。你先把你自己手头那几个项目的进度赶上去再说。”
那人笑了一声:“我就是好奇。”
宋瑞明把酒杯放下:“好奇可以,别光好奇不干活。胡书记定的目标是给人跑的,不是给人看的。你们可以帮我把话放出去,谁要是拖了青山的后腿,我就断了他的路。”
而在另一个饭局上,有人以更直接的方式表达了自己的态度。
那天晚上,浩南一家档次不低的酒楼包间里坐了七八个人,都是省直机关的中层干部。
酒过三巡,有人把话题带到了白天的大会上。坐在主位的一个秃顶男人把筷子往桌上一搁,酒劲上头,声音大了好几个度:
“全国前十?中西部桥头堡?他胡步云当了一任省委书记,别的本事没见长,吹牛的本事倒是练出来了。咱们在座的谁不清楚北川的家底?省管县改革那几年折腾成什么样了,大家心里没数?现在又来搞什么美丽北川,他以为他是谁啊?”
旁边有人拉了他胳膊一下,示意他声音小一点。他不耐烦地甩开:
“怕什么?我说的是实话。你们谁敢拍着胸脯说五年之内北川能进全国前十?谁敢?谁敢我现在就给他磕一个。”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没有人接话。然后有人举杯打圆场:“吃饭吃饭,不说那些,喝酒喝酒。”
但那些话已经说出去了,桌上的人都听见了。第二天,那个饭桌上有人把话传到了另一个饭局上,再隔了一天,已经有人在朋友圈发了一条没有指名但指向性极其明显的内容:
“有些人当了一把手之后,就不记得自己姓什么了,吹的牛比办的实事多。”
发这条朋友圈的人是一个省直机关的正处级干部,当天晚上就删了,但截图的已经传出去了。
马非的预警系统很快捕捉到了相关舆情。
第二天上午,马非让情报处的人把论坛、微信群、朋友圈里的相关讨论做了汇总,形成了一份舆情简报,直接送到了胡步云办公室。
胡步云接过去翻了翻,看到那些“好大喜功”、“急于立功”、“吹牛”之类的措辞时,表情没有什么变化。
他把简报放在桌上,对马非说:“继续盯着,不用干预。”
“不干预?”马非问了一句,“有些话已经传得很广了,如果不管的话可能会发酵成更大的舆论事件。”
“传就传。”胡步云把笔拿起来继续批文件,“我还怕他们不传呢。传得越广,说明关注度越高。有人关注就好办了,怕的是没人说话。”
马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当天晚上,胡步云在办公室里多坐了一个小时。
他把马非那份舆情简报又翻了一遍,翻到其中一页的时候停了一下,那一页上摘录的是某个群里的一段对话:
“五年之内全国前十?咱们北川现在GDP排全国省份第几?二十名开外。五年之内从二十开外冲到前十,每年得增长多少?你算过那个数字没有?那不是发展,那是坐火箭。”
底下有人回了一句:
“胡步云要是能坐火箭上天,那就让他坐呗,摔下来也不是摔我。”
接着又是一条:“主要是吹得太大,到时候实现不了,倒霉的是整个北川的脸面。上面怎么看咱们?说北川的干部只会喊口号不会干实事。”
旁边另一个人说:
“但他喊口号也不是第一次了,省管县改革那会儿他也喊,结果还真让他搞成了。你说是运气还是真有本事?”
先前那个回了一句:“省管县改革那是被逼到墙角了不搞不行,现在搞这个美丽北川算什么?自找的。”
胡步云把那一页翻过去,合上简报,放在抽屉里。
到了第三天,舆情已经从网上蔓延到了线下。
一位退休老厅级干部在一场老干部座谈上公开表了态,说北川的步子迈得太急,应该先把已有的成果巩固好再说,不能好高骛远。
他的话被人传到外面,又加上了一层外包装:
“老同志都看不下去了。”
紧接着,一位在省直机关干了二十多年的老处长在私下场合说了一句:“你们看着吧,过两年胡步云就老实了,到时候全国前十没人提了,美丽北川也没人管了,又是一阵风。”